你惹他干什么[全息]: 【正文完结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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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296章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那天的雪,下得疯了。

    殷渊撑着一把普通的油纸伞,走在巷弄里,袍角拂过积雪,没留下什么痕迹。

    他不是刻意来此,只是途径。

    无常无相心法,最易感知世间极致的“气”。这附近,弥漫着一股过于浓烈的死气,将散未散,与孩童本应有的微弱“生气”交织,仿佛风中残烛将要熄灭。

    他本可无视。世间苦难太多,他见过无数。

    生死有命,各有因果。

    脚步却停了。

    伞沿微抬,目光落下。

    巷角的积雪里蜷着一小团影子。

    破旧单衣,皮肤冻得青紫,呼吸微弱得快看不见白气,长长的睫毛覆着雪粒,一动不动,像街角那只早已僵硬的野狗。

    殷渊静静看着。

    雪落在伞面上,发出簌簌轻响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点声音。

    他见过太多死亡,平静的,惨烈的,不甘的,释然的,不知为何,他在看到那孩童的时候,却还是泛起了波澜。

    无关慈悲,或许只是对消亡本身的一种凝视。

    他走了过去,伞面倾斜,阴影笼罩了孩童。

    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缓慢地掀开一点眼皮,那双眼睛很大,映着漫天风雪。

    “冷吗?”

    殷渊开口。

    孩童呆呆地,看了他好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殷渊垂眸。伸出手拂去孩童发间的积雪。

    “跟我走吗?”

    是生是死,是跟我走,还是留在这里被雪淹没,选择给你。

    他转身,撑着伞,朝巷子外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那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带他回去,不过是无常宫多一双筷子。是生是死,看他造化。

    那时的殷渊,是这样想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后来的事,出乎殷渊的预料。

    他给了名字——“淮水之滨,不染尘泥。”

    殷淮尘。

    只是随便起的名字,但他便真的像淮水边的尘,看着微不足道,却有着顽强得惊人的韧性。

    他教他识字,他学得飞快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他教他习武,他摔得浑身青紫也不吭声。

    从最初那个眼神警惕、充满攻击性的小孩,慢慢变成了会笑、会闹,会在他看卷宗时趴在一旁睡着,被他抓到偷懒时吐舌头的鲜活少年。

    殷淮尘成了他平静的漫长岁月里,难得的生气与光亮。

    他甚至开始觉得,就这样看着他成家立业,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,似乎也不错。

    无常宫主的位置,责任太重,风波太急,未必适合他。

    直到易先天燃烧心火,推演出那一线几乎不能称之为希望的希望。

    “唯有他,灵魂本质特殊,是唯一能跳出此界琥珀束缚,又能真正归来,引动变数之人。”

    殷渊记得自己当时的失态。

    他素来沉稳从容,可那一刻,他听到要将淮尘送走,送往未知的彼界,去承担近乎不可能的救世之责时,他的心骤然收紧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他修为尚浅,如何能在彼界生存?他又如何……”

    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孩子。他教他握笔,教他执剑,教他明理,是想让他有安身立命的本事,不是让他去赴一场九死一生的绝路。

    但当他看到易先天迅速衰朽的面容,看道苍云侯、沈孤舟他们眼中的最后希冀,听着天地间无数生灵濒死的哀鸣,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崩裂震颤。

    他比谁都清楚,此界正在滑向不可逆转的终末。倾巢之下,焉有完卵?

    没有那个“变量”,没有那一线生机,最终,包括淮尘在内,所有人,所有生灵,都将归于寂灭,连“琥珀”中的标本都做不成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说: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简单的一个字,压垮了他作为“殷渊”的某些部分。

    此界凝固为琥珀,他的意识也随之沉入黑暗,但心里的愧疚,却无比清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殷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    混沌中,一点微光萌发,带着熟悉的温暖。

    是墨香,是阳光晒过草叶的味道,是孩童清脆的读书声。

    他发现自己成了“殷先生”。一个普通的、住在桃花溪边的教书先生。

    没有通天的修为,也没有什么大道,什么责任,只有一方草堂,几十个稚子,和日复一日平静流淌的时光。

    这是他心底深处,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勾勒过的画面。

    若有来生,若无因果,或许如此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的平静过去,然后,那个少年出现了。

    站在桃花树下,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,说要拜他为师,说不识字。

    鬼使神差地,他留下了他。

    梦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暖光。

    教书,识字,溪边漫步,看桃花开了又落。

    少年聪慧,一点就透,却总有些心不在焉,喜欢看着他发呆,仿佛透过他,在看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梦里的殷先生,渐渐习惯了少年的存在。觉得这样也好,这少年,让他觉得亲切,没来由地想对他好,想把所知所学都教给他,想看他眉眼舒展,开心笑闹。

    直到他说,“老师,我得走啦。”

    殷渊心一跳。空落落的感觉弥漫开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个少年不简单,知道他或许是要去干什么危险的事,他想说点什么,但心里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
    就像是……看到精心养护的雏鸟,终于要离巢试飞,既欣慰于他的成长,又忍不住担忧外面的风雨。

    还有一丝隐约的了然。仿佛这一幕,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,早已注定。

    “何时回来?”

    少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答得干脆:“很快。”

    他离开后,殷渊看到了那块被刻了字的木头。

    【我会搞定一切的,老师。】

    他失笑。

    明明识字,字写得极好,还要骗他,赖在这里。

    梦中的“殷先生”想不明白是为什么,只是将这截刻了字的木柴放在了窗台上,阳光正好能照到的地方。

    好像这样,就能照亮少年远去的路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意识复苏的瞬间,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回归。

    他抬头,看到了天清澄澈,灵气复苏的新世界。

    天道稳固,秩序井然,崩坏的痕迹被一丝不苟地抹去,仿佛那场席卷天地的浩劫从未发生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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