鬓边娇贵: 90-1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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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推她的肩膀。

    她都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他心头一沉,唯恐她就此长睡不醒, 这年头一场风寒都能轻易夺去人的性命,顾不上男女大防将她抱上床,让小僮去请大夫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个节骨眼请大夫很危险,可他不敢拿她的性命做赌注,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,活下去才有以后,这时他才察觉,他能帮到她的实在有限,那么拼尽全力的想要帮她,可也只能做她脚下的一叶扁舟,若无东风,甚至哪里都去不了。

    他伸手去探她鼻息,咬牙祈祷,“拜托,别。”

    映雪慈像蚕蛹蜷在毯中,鼻息微弱。

    等了等,才有一丝温热扑上指尖。

    杨修慎猛然松了口气,狼狈地弯下腰,以额抵住床角,当真吓到了。

    小僮很快找来大夫。

    他替她将衣袖往上卷起一节,恰好露出纤细的皓腕,纵使再多加小心,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她,冰而莹润,像一块待化开的雪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大夫在一旁催促:“你要托住她的手,给她借力,病人哪来的神智。”

    杨修慎身形微僵,一动不动地托住她。

    他的手干燥宽大,衬得她蜷缩的拳头,像一只在巢中沉睡的白鸟。他低垂眼睫,小心翼翼,却也仅敢看她的手,这样近,从未有过,连她指甲上小小的白色月牙都能在心里慢慢的数过。

    片刻失神,才察觉这注视太过长久,已至唐突。

    他心下一惊,匆忙避目,发觉她不知何时醒了,湿濡的眼睛静静望着他,倒映着他的失态,睫毛根部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,根根分明,有些哀婉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狼狈透顶,像个窃了宝物被抓住的人,一霎那竟没有同她对视的勇气,垂眸低声道:“我找来了大夫,很快就不痛了。”

    大夫把完脉,杨修慎领人出去,站在檐下询问:“她午后就开始发热,吃了药也不顶用,方才还吐了两次,到底是何缘故?”

    大夫笑着拱手,“恭喜大人。”

    杨修慎愕然,沉声追问:“喜从何来?”

    那小僮机灵,知晓此事不能被外人知道,特地跑了远路找到这位常给府里把脉的严大夫。

    严大夫认得杨修慎,虽未曾听说他娶妻,但见他对床榻上的女子分外呵护,便料定是他的妻室。

    在京城,如杨修慎这般凭科举入仕的外乡学子,多半早已在故乡娶妻,待考取功名授得一官半职,再将家眷接来团聚。

    严大夫见得多,自然也这么想。

    “尊夫人这是喜脉。”

    严大夫笑道,“依脉象看,应已一月有余,但夫人体质柔弱,眼下脉象未稳,又遭了风寒,气血正亏,我这就开一剂温和的方子,不过大人要记得,夫人此病最忌忧思惊悸,劳累伤身,心情舒畅最是紧要,往后饮食起居,尤其要格外精心。”

    杨修慎僵立在原地。

    严大夫后面又叮嘱诸多事项,他已有些听不清,像隔着一条湍急的水流,连视线都有些模糊,几乎稳不住身形,仍勉力去听,垂在身旁的手无意识握紧。

    他极力想维持镇定,抬头看严大夫时,竟还笑了一下,温和至极,“有劳大夫,但今日为内子诊治一事,不宜声张,还望大夫暂为保密。”

    映雪慈再醒过来,望见杨修慎坐在一旁,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药,他把药喂给她,映雪慈轻轻往后避了避,只说:“我自己来。”

    接过药碗,她仰头一鼓作气闷了,杨修慎递来蜜梅,她犹豫了下才接过去,放在舌根底下含住,“大夫说我怎么了?”

    杨修慎垂下眼帘,“……大夫说你体质柔弱,又操神劳力,染了风寒一下扛不住,便病倒了。”

    复又抬眸,“现在觉得好些了吗?”

    映雪慈摇头,“还是提不起劲。”

    手脚软绵绵,像被人抽去了骨头。

    杨修慎扶她躺下,“那就再睡一会儿,我陪着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日不用上值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柔声道,“我今日休沐。”

    感到她倦意渐深,他替她掖了掖被角,衣袖忽然被她牵住,他抬眸看她,映雪慈低声:“能不能帮我找吴娘子过来?”

    杨修慎保持着坐在她床边的姿势,没有离开,话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难过:“让我在这里陪着你,不行吗?”

    她没有言语,他便知道了她的意思。

    杨修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,然后起身离去。

    他去了吴记。

    熟料吴娘子领着彩娘出门去了,陈媪家中有事没来上工,只剩下小舒。

    小舒一听映雪慈染恙,急得活也不干了要跟去看,她年纪还小,平时在家里也是吴娘子照顾她,养父虽然沉疴,但吴娘子不愿让她一个小女娃娃伺候病人,没的染了病气去。

    她只能一个劲的用湿布擦拭映雪慈的手心和脖颈,给她降温。

    这种事是不能让男人来的,小舒虽不知杨修慎究竟是谁,和映雪慈算什么关系,但终归不是夫妻,便不愿随意让人碰了她阿瓷姐姐的身体发肤。

    杨修慎不便入内,就在廊下替她补完了画。

    玲珑的小册子,承载着她全部的心血。

    他翻看前面她画的小画,忍俊不禁,她居然还在页脚画了只吃馒头的小猪,猪会吃馒头吗?难怪她近来脸上总是露出恬淡的笑意,入神的发着呆,时而会心一笑,那么可爱,生机勃勃。

    可看着看着,他却敛了笑。

    想起老师曾经叮嘱过他,她体质羸弱,虽不伤寿数,但需得精心养护,最忌劳心伤神,身边一刻也离不得人。

    老师说,你是我最器重的学生,但她绝非是你的良配。你若执意要娶,往后的路,你要自己想清楚。

    怎么有父亲能对女儿这样狠心?

    但映雪慈永远不会知道,这门亲事是他心甘情愿求来的。

    十九岁的杨修慎,在一个春日向老师求娶了他的女儿。

    那日她在一墙之隔的内院荡秋千。

    有许多疼爱她的人围绕着她。

    他不过是那些身影里,最无足轻重的一个。

    他静立在院墙下,恰见她踩着珍珠履,站上了秋千,他连忙侧身回避,可少年心性驱使着他,使他着了魔似的抬起头,目光追随她的身影而去。

    她身影摇摇,好几次极速的坠落,他的心揪成一团,伸手举臂,唯恐她真的掉下去。上天眷顾了他的心,一根长长的鹅黄色的飘带,顺着她的裙摆轻盈飞过墙头,在那个和煦的春日午后飘向他,带着樱草清新的气息。

    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那柔软的飘带灵巧地拂过他的指尖,滑过他的手背,不等他握紧,就毫无留恋地飘回了墙内。

    墙后传来她后怕的惊呼,“好险,差点摔下去!”

    随后咯咯的,和婢女们笑作一团。

    “不过好开心呀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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