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栀: 90-9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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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应寒栀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静静地听着。

    “我爸妈走得早,是爷爷把我养大的。”陆一鸣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现在爷爷刚走,他们就都来了。一个个哭得比我还伤心,呵,他们哭的不是爷爷,是那些到不了手的钱和权。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:“有时候我真恨自己姓陆。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,至少现在可以安安静静地难过,不用应付这些恶心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应付。”应寒栀忽然说。

    陆一鸣睁开眼,淡淡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普通人吗?”应寒栀反问,“除了姓陆,你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?你有手有脚,有学历有能力,离开陆家就活不下去了?”

    陆一鸣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爸妈走得早,爷爷把你养大,这是事实。”应寒栀的语气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有些冷,“但你现在二十五岁了,不是五岁。爷爷走了,你很伤心,这很正常。但伤心完了呢?继续躲在这里喝酒,自暴自弃,让那些看你笑话的人更得意?”

    应寒栀皱眉:“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,跟废物有什么区别?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很重。陆一鸣的脸色变了,眼中闪过一丝怒意。

    但应寒栀没停:“你觉得全世界就你最惨?父母早亡,爷爷去世,亲戚冷漠?那你知道我十几岁才从老家来京北,住的是保姆房,上学被人欺负,我妈为了给我转学求了多少人吗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,敲在陆一鸣心上:“你知道我为了进外交部,考了多少次试,失败了多少次吗?你知道我一个合同工在部里被人看不起,被人排挤,被人说名不正言不顺是什么感受吗?”

    陆一鸣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你难,我不难吗?”应寒栀看着他,“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北了,回琼城,一切从头开始。我没有背景,没有依靠,连未来能不能找到工作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:“但我至少知道,哭没用,喝酒没用,自暴自弃更没用。因为生活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手下留情,只会因为你的软弱而变本加厉。”

    公寓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,屋内却一片昏暗。陆一鸣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应寒栀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,走进厨房,倒掉烟蒂,洗干净,放回原处。然后她开始收拾散落的外卖盒子和空酒瓶,一个个装进垃圾袋。

    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,很利落,像是在收拾自己的家。

    陆一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
    自从爷爷去世后,所有人都对他或同情或责备,或虚伪地安慰,或赤裸裸地算计。只有她,用最冷的话骂他,却又在做最暖的事。

    “应寒栀。”他哑声开口。

    应寒栀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陆一鸣的声音里有种孩子般的无助,“我不想回那个家,不想见那些人,也不想……一个人待着。”

    应寒栀走回沙发边,在他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“那就别一个人待着。”她说,“回去上班。”

    陆一鸣苦笑:“我这个样

    椿?日?

    子,怎么上班?”

    “洗个澡,刮个胡子,换身衣服。”应寒栀说得很简单,“你以前怎么上班,现在还怎么上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真的不想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申请外派。”应寒栀打断他,“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京北透透气吗?现在正好。领保中心的外派岗位,申请起来不难。去个远一点的地方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
    “去非洲,去南美,去东南亚,哪里都行。”应寒栀继续说,“工作忙起来,就没时间想那些糟心事。而且外派有补贴,包食宿,你也不用跟那些亲戚打交道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去楼下超市买瓶水一样简单。

    可陆一鸣知道,这可能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。

    离开京北,离开陆家那些破事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

    “可我都辞职了……”他犹豫。

    “辞职能撤。”应寒栀说,“你才交上去几天?去找郁士文,说你想收回辞职信。他会同意的。”

    陆一鸣看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他会同意?”

    “他会的,他需要能干活的人。”应寒栀平静地说,“而你,虽然平时吊儿郎当,但真做起事来,不差。”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夸他。

    陆一鸣觉得心里某个地方,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真的要走?不后悔?”

    “不后悔。”应寒栀摇头,“我的路在琼城,不在京北。你的路在哪里,你得自己找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拿起装着卫星电话的袋子:“这个我还是要还你,琼城用不上这个。”

    陆一鸣没接,他站起来,看着她,“你……你以后会回来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应寒栀诚实地说,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了。”

    陆一鸣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有些告别,不需要太多言语。

    “那我走了。”应寒栀说,“你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是。”陆一鸣说,“到了琼城,记得报个平安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应寒栀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,她转过身,看着陆一鸣,很认真地说:

    “陆一鸣,别让你爷爷失望。他把你养大,不是想看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门轻轻关上。

    陆一鸣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楼下,应寒栀的身影走出公寓楼,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,上车,离开。

    她的背影很单薄,但走得笔直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就像她的人生,虽然艰难,但从不弯曲。

    陆一鸣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不是难过,是释然。

    是终于有人,用最直接的方式,骂醒了他。

    他拿起手机,翻出郁士文的号码。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,最终,按下了拨号键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很久,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,通了。

    “喂。”郁士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
    “郁主任,是我,陆一鸣。”陆一鸣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收回辞职信。还有,我想申请外派,地点听组织安排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然后,郁士文说:“明天早上八点,到我办公室谈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,陆一鸣走到浴室,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的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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