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南海: 7、仲泰(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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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溪上流杯客,沙头渡水人。

    帷帐百步,圈出一大片河畔草甸,载满酒馔的漆盘自上游由专门的僮仆放下。

    宾客沿溪而坐,因着年纪相近,加之身份不同,三人倒是坐一块儿了。

    只不过陆纮显然更倾向于听何昌和陆泾的谈话,而非与她俩谈天。

    “陆兄最近可得了信?”

    何昌端起一盏蒲桃酿,“《佛遗教经》现世临湘,朝中已经有不少人活络了。”

    “此事真假,尚未可知,陆某不愿轻举妄动。”

    “的确,你这等清贵人儿,自然是看不得那邀宠媚上的手段的。”

    何昌同他碰盏,“来。”

    陆泾小啜了半口,就将酒盏放下,满面忧心,“比起这个,我更担心旁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噢?”

    “我更担心,此事万一是真的,圣上怕是要如前几次托身沙门一般,再花大笔金银,来操办此事。”

    普天之下都晓得陛下信佛,连带着朝中诸王、世家大族都颇崇尚此道不说,还托身沙门,令大臣好说歹说花了大笔钱财才将人从寺里赎了出来。

    供佛塔、兴伽蓝、迎舍利,哪一件不是大操大办,更是给僧众定下规矩。

    这不光是要做皇帝,更是要做菩萨。

    “朝廷赋税,年年不足,百姓怨声载道……我们江夏一带,水网复杂,万一闹起匪患……”

    陆纮拈了盘中腌渍的青梅,边吃边听,忽得插嘴道:

    “阿耶,圣上文武才兼,又笃信佛法,有慈悲之心,广修寺庙说是要普渡众生,可怎么会对天下苍生视而不见呢?”

    “哼,定是有奸贼小人蒙蔽了他!”

    陆纮话音刚落,何昌便一拍而起,气势汹汹,陆纮差点没被吓出个激灵。

    “不可妄言……”

    “倘若圣上要大操大办,像上次迎舍利子一样,子渭,你上书劝是不劝?”

    陆纮皱了皱眉,她直觉觉着何昌今日有些不寻常。

    诚然何昌与阿耶交好,二人本身是脾性相合的,换作往常时候,相约上书并非什么奇事。

    问题就在于今日何昌……太激动、太急切了,他迫于去证明自己的忧国忧民,可眸子当中却是飘忽不定的。

    他在不安。

    陆纮眯了眯眼,觉着自己个儿应该回去后提醒着些个。

    “若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阿耶是江夏王提拔上来的门客,又同太子殿下交好,上书与否,多少还是要同他们通气吧?”

    陆纮抢先一步挡在了陆泾的话头前,同何昌对言:“况且,如今那《佛遗教经》究竟是真是假、是不是在临湘,咱们都不知道,圣上到底是否要大操大办,更是没有影的事儿。”

    “世伯何必如此焦急?”

    陆纮的连珠密语将何昌的话堵在了当头,他方才拍案而起的意气霎时间叫江风吹散,讪讪道:

    “是、是,世侄说的是,是我太急躁了。”

    “世侄给世伯赔罪,方才插尊长之语,实在是冒犯,多有得罪,还望世伯不要同柿奴计较。”

    陆纮端起手上酒盏,饮下。

    “哈……哪里的话,世侄年纪小小就有如此见地,当真是栋梁之材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邓小娘子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耳畔突然传来何止忧的柔声,她注意到,邓烛总是忍不住朝他们谈话的方向看去。

    “我没……”

    邓烛下意识地掩饰道。

    “呵,”何止忧轻笑,自水中捞起两盏莲子羹,亲手淋上槐花蜜,递了一盏给邓烛,“我很羡慕她。”

    什么?

    风吹起帷帽上的纱,若隐若现间,露出何止忧温婉如水的面庞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柿奴的抱负么?”

   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炫耀她二人之间的亲近,邓烛被刺了一下,也不晓得是为的陆纮,还是何止忧这种人居然也落了俗,为一个‘男人’争风吃醋。

    她没有接话,只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她确实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柿奴有一本书,是她自己编纂誊写的,名曰《六策》,里头都是论述治国、为政、行兵、山川地理乃至抗北的策论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,柿奴有腿疾,许多东西只能依托前人书籍,乃至身边人转述。”何止忧刮着碗盏中的莲子羹,一口未动,“她和我说,她而今最大的愿望,就是可以见一眼,完整的,天下舆图。”

    难怪陆纮一同她见面,就打听起益州蜀郡的事情。

    细细听完却平添怅然,仍是不解:“何娘子为何要同我说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我与她志趣虽不相投,却自认为才华决计不输于她,倘使是个男子,我能比她做的更好。”

    如此温婉的人,口中竟说出这等惊世骇俗的野心之语,叫邓烛险些吓呆了去。

    她看明白了,何止忧除去对陆纮有少年人的情愫外,还带着一股子意气与不服。

    “论写诗赋,她写不过我,论文策,只要我学,未必不如她,可她名满江夏,我却只有一条道走。”

    那条道都不消说出口,邓烛便懂了。

    退在幕后,祈祷夫君是个雄才伟略的开明之人,还能行辅佐之能,若寻到王凝之那般的‘奇丈夫’,那可真真是白瞎了一身风骨与才干。

    “我当真不喜欢不由己。”

    何止忧说这话时,分外平静,甚至看不出她到底是否真的有哀怆。

    这份悲凉邓烛当然明白,都是女子,她感同身受──

    但她依然不明白何止忧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。

    “我亦很羡慕邓娘子。”

    邓烛舀着莲子羹的匙子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羡慕她?

    羡慕她阿耶被庐陵王无端杀头,还是羡慕她一家飘零?

    她有什么值得她羡慕的?

    “柿奴家中,小娘子大可以做自己,不是么?”

    何止忧的话语似是蜀地巫祝们的吟语,邓烛竟有些慌、怕,甚至升起一股子想要夺路而逃的念头,来躲开这些刺到她心里,要把她剥干净的刀子。

    “有时候,对于我们女儿家而言,飘零并不是最为可怖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何娘子,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这得看邓娘子心里,想做什么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并不排斥用自己的婚姻为家族增添荣耀,因此我不算悲哀。”何止忧偏头,“邓家飘零之恨,若全寄托在男子身上,盼子弟昭雪……恕我直言,娘子将一生都陷入迷惘。”

    “况你觉着自己不能做什么,大抵是因着你是一女子。”何止忧望向青衫飘动的陆纮,“她有腿疾,尚且志含天下。”

    体有疾病,大多是不会有可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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