鸾凤错: 80-9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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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万一,一不留神,心里头走了个邪——她由此在心里总结,越是长得好看的男人,心里越是有些不体面。

    她一个脑袋歪来歪去地琢磨,终于琢磨出一句话来,“太不要脸了,比你还不要脸!”

    太不要脸了,兰茉此刻心内也如是想。深更半夜的,这人吃得醉醺醺,不回自己房里去睡觉,反走到她这头来。进门也不说事,只管歪在榻那头把人望着,一双眼睛半眯着,直迸出些幽昧晦涩的光,叫人一缕魂儿比炕桌上这盏灯还颤得厉害。

    兰茉原已睡下了,听见他来,不得不起床,将一件檀色长衫套在藕荷色寝衣外,她拢一拢衣襟,满头长发散在肩外,权当一层掩帘,眼睛藏在这帘后瞟他。

    见他阖上了眼,她悄悄起身,走去外间朝那面暖阁内的柳枣招手,叫她到跟前来细声吩咐,“去要一碗醒酒汤来,再去殿晖房里叫两个丫鬟来搀他回去睡。”

    谁知殿晖在那头睁开眼,背靠在榻围上,将一只手高高举起来要摇撼着,“我不睡!我不困,我没醉——”

    兰茉扭头去看他一个脑袋歪在肩上,叹了口气,“好好好,不叫人来,那醒酒汤总要吃一碗吧?”

    他半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,“您弹个琵琶给我听听。”

    “琵琶在缀红院挂着呢,这里哪里有?”

    “柳枣去取!”

    兰茉扭回头来朝柳枣使眼色,悄声道:“别听他的,去端醒酒汤,再把丫鬟叫来。”

    柳枣点点头,打灯笼出去了。

    兰茉缓步踅回这里间来,一看他整个身子已蜷在榻上,这榻连个褥垫也没铺,他歪在那里岂不硌脑袋?

    她就去卧房里取了个枕头来,正要替他垫在脑袋底下。谁知他两眼倏地半睁开,手一拽,将她拽到榻上来坐着,脑袋旋即便抬到她腿上来。

    有些逼仄,兰茉只得将炕桌往那头推开些,自己往那头坐看些。他却也蹭上来,脑袋仍枕在她腿上,一双腿勉强交搭在那榻围上。

    她对这小孩子似的做派无奈好笑,“你这样躺着不难受么?我让开些,你整个躺在这榻上不好?”

    殿晖干脆侧个身,一张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,两条胳膊抱着,腿放到榻上来弯着,这姿势对个身高八尺的男人来说有些憋屈,像个婴儿蜷缩在母亲的肚子里。

    她哭笑不得,知道他对她的感情是错乱复杂,但也见怪不怪了,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不带着点对母亲依恋的成分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手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,“你今天心情不好才吃的这些酒?”

    “应酬而已。”他闷声道,微微抬起眼来,脸在她腹间蹭得更红了,“我为什么要心情不好?”

    “我随口问问的。”兰茉笑了笑,柔声提醒,“你是该讨个老婆了,好照管照管你,不然吃醉了酒还要姨母来管,要是姨母将来死了呢?”

    “您为什么要死?”

    “人老了就要死,哪有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呵呵傻笑,“您一点也不老!”

    兰茉扯着一片长发给他看,“这么些白头发了,还不老啊?”

    他伸手碰过那片头发,是掺着三四根白发,却满不在乎地笑笑,“这算什么?少年也生白发的!”

    “过两年我就要满脸皱纹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有长皱纹的一天。”

    “真到那一天我也看不见,多半早就死了。”兰茉淡淡地笑了笑。

    殿晖幽愤地看她一眼,“我说您不会死您就不会死!”

    多么孩子气的话,她在心里叹了口气,感慨他不过是个长着硬朗骨骼的孩子,她迫不得已担待起了一份“母亲”的责任,真是好笑,竟给他赖上了。

    但仔细想想,她活了马上四十年,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如此依赖过她。他们总是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——

    她低头一看,他还躺在她腿上。

    “二爷,起来吃醒酒汤了。”柳枣提了醒酒汤来,还带着他房里的两个丫鬟。

    殿晖抬起脑袋来一看,狠把胳膊一甩,“滚出去!”

    兰茉朝三人使个眼色,柳枣将提篮盒放在桌上,取出汤碗搁在炕桌上,悄悄领着两个丫鬟出去。

    “起来吃吧。”兰茉低下头,满目无奈。

    殿晖只是翻平了身,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。她只好将那枕头拽来放在腿上,垫高了他的脑袋,端着碗用汤匙舀了喂他。

    他吃得心满意足,笑悬在嘴边,眼睛里浑浊的醉意逐渐消散,却汇拢来另一种浑浊,目光总在她脸上盘桓。

    兰茉心如蚁爬,总算熬到把这碗醒酒汤喂完,只盼着他这酒赶紧醒过来。不过他纵然清醒也像醉着,根本没什么区别。她正犯着愁,突然觉得脚踝上一热,低头看时,原来他已双腿落地,坐在榻边,弯着腰,一只手正顺着她一边脚踝往上摸,把她宽松的一条软绸袴管子一并撩到她膝盖上来了。

    她右手忙向旁搁下汤碗,两腿抬到榻上屈膝抱住,尴尬地笑笑,“晖儿,你醉了。”

    殿晖扭身向她慢慢倾来,“我没醉。”他瞥见她两只脚并在榻上,有片月光洒在上头,显得苍白细嫩,他便将手盖在那脚背上。

    兰茉觉得他是想亲她,他的手又钻进她一只袴腿里,正在捏她的小腿,捏得她心里发紧,忙推他一把。

    可是该说什么?总觉得“我是你姨母”这样的话显得太郑重,万一他也郑重其事地表示不在乎,那怎么办?“你不能这样”,这种话又显得老不正经,像欲拒还迎,万一他偏要怎么办?

    匆遽间她抬手乱在满屋里一指,呵呵一笑,“你看那些花好不好看?”

    “什么花?”殿晖扭头一瞧,对过长案上插着两瓶杜鹃,前头这桌上也有一瓶海棠。

    恍恍惚惚处处花影,哪来的这些花?他踉踉跄跄踅来外间一瞧,连这方几上,长案上也摆着好些各类新鲜花枝。方才进来时竟没留意,原来这屋里姹紫嫣红,春色绽满。

    兰茉款步出来,“都是宴章买的,那孩子,自从成了亲,愈发会体贴女人了。晖儿,我看你也该早日成个亲!”

    殿晖冷睇她片刻,忽然走去将长条案角圆瓶内插的鸵鸟毛掸子抽出来,横着朝那几个花瓶挨着一敲,噼噼啪啪敲得遍地碎瓷片,撒得到处又是花又是水,冷香溢满了屋子。

    外头柳枣陡地将门一推开,他拔腿便走了,他那两个丫鬟忙跑上去跟着,只柳枣呆怔怔地踅进门来。

    兰茉却忙走来推她,“快去关院门睡觉,下回这么晚了,谁敲门都别开!”

    次日起来,听说穆晚云天不亮就在文总管的监视之下套车往小河店去了,带了江婆子与两个心腹丫鬟。兰茉便忙命柳枣收拾了被褥回缀红院来,接连两日殿晖也不来了,以为从此清闲安稳。熟料第三日,燕恪却说有事吩咐。

    于是这日早起,盥洗了便到黛梦馆来,一看童碧满面愁容坐在小书房里头,燕恪坐在书案后埋头正写着什么,敏知正在案旁替他研墨。

    兰茉悄声进来坐在童碧旁边椅上,“二郎有什么事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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