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明驯养指南: 90-1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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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安静,连风声都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靠着岩壁坐下,不敢整个人倒下去,生怕真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。

    可再怎么挺着也无济于事, 身体终究不是听话的东西。

    眼皮沉沉地垂下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晨光自山缝间洒落, 雾气轻薄了些, 露出谷底碎石。

    云怀忱缓缓睁眼, 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灵息尚在紊乱中翻涌,胸腔钝痛未歇,但比起昨夜濒死之感, 已称得上“活着”。

    他微微动了动指尖,尚未完全恢复气力。

    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倚在他身侧,他转头,一眼便看到伏在自己肩侧的那道人影。

    庄杳。

    她靠着他,头垂着,发丝散乱。那支素簪滑落在她腿边,簪尾还带着斑驳的血痕。

    她的脸苍白得不近人色,眉心微蹙,似是在睡梦中也未能安稳。

    他怔了一瞬,急切地唤了一句:“杳杳。”

    直到他看到她胸口一片已干涸的血迹。这才明白在他昏迷的时候庄杳做了什么。

    小姑娘显然是用发簪取了心头血,她用了自己的心头血救他。

    就在他昏迷的时候,她还守在身侧,不眠不休。

    他不禁自责懊悔,他未能替庄师兄复仇,连托付在他肩上的人也未护好。竟还要她心口淬血、以伤换命……

    他没言语,只是沉默着伸手,将外袍解下,小心地替她覆在肩上。

    她靠在他肩上,身子冷得惊人。

    发丝扫过他颈侧,她轻轻颤了颤,在迷糊间低声吐出一个字:“疼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微不可闻,却叫他指尖一紧。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,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后旋即收敛神色,凝气成梭,破雾而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晨光已透过云层铺开,照亮殿宇苍瓦与林间云岚。

    昨夜山外异动,妖火惊扰主阵,虽被及时扑灭,却仍有少部分弟子遇袭负伤,几处屋舍被烧,山道残留焦痕。

    云怀忱抱着庄杳踏入宗门时,宗内正值晨课与修整交替之际。

    外门弟子正忙着清理被妖火燎过的屋舍,焦糊味混着药草香在空气中弥漫,伤者的低吟与修复术法的低吟交织,人声沓杂。

    门中弟子远远望见他,皆颇为意外,谁都认得这是首席弟子云怀忱,可谁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。

    他和怀中昏迷的少女身上的衣物都是污泥和血迹,显然都受了重伤。

    按例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该躬身行礼,可触及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寒意,终究是噤了声,只慌忙侧身让路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直至曲云峰静院,一面容清隽,神色冷静的弟子自屋中步出。

    贺筱指尖还沾着草木灰与药粉,望见云怀忱的瞬间,他眉峰骤然蹙起,见对方肩头的外袍已被血水浸湿,颜色黏暗,那明显是伤的不轻,可这人却仿若未察般,还将怀中的少女护得密不透风。

    贺筱目光顿时一凛,下意识便欲上前。

    他是曲云峰的医修,与云怀忱二人自幼相伴,云怀忱少年持剑修武、身上伤痕从未断过,几乎都是他亲手诊视。即便今时云怀忱位高出众,贺筱仍与他没有生分。

    可还未等他开口,旁侧一位曲云峰弟子便已察觉他意图,动作极轻地按住他手臂,冲他轻轻摇了摇头,低声劝阻:“你没看出来吗?他连自己伤都没顾上,只急着带那位姑娘过来……眼下若上前,怕是要撞上霉头。”

    贺筱没再有动作,眉峰却拧了起来,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成拳。守门弟子察觉异状,匆匆通传,院中长老随即现身。

    “云师侄?”老者目光一落便看见他怀中的庄杳,神情一凛,“她怎么了?”

    云怀忱语声低缓,不疾不徐:“烦请师叔一观。”

    长老不再多言,转身开路,引他入屋。

    庄杳还昏迷不醒着,她眉心紧锁,发间散乱,唇色仍是一片病白。

    那长老也是见过风浪的,听出他话音沉重,当即召人布阵开屋,将庄杳安置在静室之中,又命弟子速去取丹砂、清血石、七息汤。

    云怀忱亲自将她放上榻,帮她理好发带衣角,一动未动地坐在她身侧。

    长老替她把过脉后眉心微凝,沉声道:“她是强行耗了本元救人,心头之血动过,短期之内不可再伤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目光便落在云怀忱肩头——那处虽经处理,却仍有血渍渗出。

    “你也伤了,怎么都不替自己紧要些?”长老眉心一跳,语气转沉,“快过来我替你看看。”

    云怀忱却像未曾听见,只垂眸应了一声:“无碍。”

    长老见他神情固执,只得叹道:“哪来的无碍?你一身灵息浮沉不定,恐是强行压制了伤势才撑至此。”而后袖斥了他一句,已命弟子将药箱抬来,又递了瓶丹药过去,“先服下。”

    云怀忱见他语气凌厉,一时拗不过,只得接过,仰首吞下丹药,在一旁坐下由他清理肩头伤势。

    衣襟褪下时,伤口已渗出淤血,长老探脉片刻,摇头叹道:“若不是那小丫头下手及时,怕你这会儿已神魂浮动、灵台不稳了。不然以你这道伤,不止会落下暗疾,怕是这回真要毁在凡尘里了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一顿,话锋轻转,似不经意般道:“宗门这些年出了多少弟子,到了你这般地步的,屈指可数。”这话说来平淡,可知内情者却无不心知其重。

    纵观宗门百年,能在三十岁前筑极境、稳灵台者已寥寥,而云怀忱不过弱冠之龄,便已跻身元曜,几近天关门槛。如此天资,莫说宗门几代弟子难得一见,放眼整个凡修里,也称得上是横空出世的怪才。

    天赋越盛,担得责任也就越重。

    “你飞升一事,关乎的不只是你自己。你若登临天界,岱渊宗便能再上一层。到那时,诸多门派,谁还敢轻视我岱渊传承?”

    他目光落在那扇静室门后,语气不带情绪:“飞升之人,心要清,步要稳。太重情,便生滞碍。你若真有执念,日后渡劫之时,未必能成。”

    话到此处,他却没再说教,只沉默替他上了药,将伤口重新束好,末了拍拍他肩,道:“凡事有轻有重,眼下这伤不算太重,也莫只顾她,你这身子若是垮了,可由不得你自己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一转,似欲再问些什么,却被云怀忱一句话拦下:“我自会禀明掌门。”

    长老沉默半晌,只道:“你也歇一歇罢。”

    他却未曾有离开的意思,守在屏风外。待人给庄杳处理好伤处、众人退去、室内归于静寂,他这才步入榻旁。

    云怀忱在榻旁坐下,望着她沉睡的模样许久不语。

    晨光落进窗沿,照着她鬓角残汗与眉间那一点点未解的褶痕。她睡得极不安稳,手指还无意识地轻握成拳,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。

    他垂下眼,拾起她枕边那支簪子,簪尾已干涸的血迹还未褪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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