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舫无风月: 190-2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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腑翻腾,筋脉僵硬,鼻尖酸楚又始终哭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以往的一切才智都用在了他以为是对的地方,今日方知昨日之非。想时光倒流,不再在成王和皇帝之间用他那覆雨翻云手,惜乎时光也不能倒流。

    几乎一夜没睡,第二天大家伙儿打着哈欠起身,顾喟倒也习惯于睡眠不佳,所以精神看起来依然不错,不过眼底发青,也怠懒说话。

    进城找县令催饷,他只把总兵邓云霆和监军太监叶春来的函件往县令仪门那里一递,稍顷自然是县中钱粮师爷趋小步过来,陪着笑“请上差里面喝茶说话。”

    顾喟进到二堂,那县令也正愁眉不展,陪着笑说:“上差见恕,鄙县这里穷山恶水出刁民,实在是桀骜不驯、顽劣不堪。下官先已经晓之以理,告诉他们这次的加饷是为边关战事,涉及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。无奈刁民就是不听,还说什么‘死在瓦剌人刀下也是死,饿死在屋子里也是死,被当做菜人吃掉也是死,横竖都是死,为何要我们为皇帝老儿送命?’”

    他一脸无奈的苦笑:“后来不得已,把为首抗税的几个抓到县衙,五日一比,十日一责,打得那些人血顺着裤腿往下流,奈何尚有几个不肯牵牛扒房,也不肯把地卖给大户应急。”

    顾喟地位比知县要低,但端坐那里,捧着茶杯,眉眼里的神色却全不似个犯官。他冷冷道:“抗税的那几个还在县衙里吗?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在,还在。在枷号,给其他不肯交税的人看看。”

    一个衙役把顾喟几个带到了县衙角门,那里有个小集市面对着,有几个汉子在地上或蹲或跪,肩膀上扛着重枷,都是鹄面鸠形,瘦骨嶙峋,衣衫烂羊油一样,鞭杖的血迹抹得到处都是,在寒风里干成褐色陈迹。

    “就这几个,顽固得很!”衙役怒叱道,“连累老子都挨了几顿追比的板子。”

    顾喟一个个人看过去,最后蹲在其中瞧着最桀骜的一个年轻小伙子面前,问:“家里还有钱粮交税吗?”

    小伙子“呸”了一声,但咽喉太干燥,吐出的只有白花花的口水星子,黏在嘴角。

    然后用喑哑的声音骂道:“你先人亏了人了,问得出这样球势子的话!我爹娘饿死了,婆姨被拐了做成菜人,弟弟妹妹全卖到人家当奴婢……交税?你把我头剁了,称称能卖几个大子儿好不好?”

    衙役上去一耳巴子,然后对顾喟哈腰道:“老爷,你别计较他个瓜怂,满嘴就会喷.粪。”

    又骂那小伙:“你家明明还有一块地,卖了不就能交税了?”

    小伙子又是冲衙役一口干唾沫,声音嘶哑到力竭:“老子家就剩这一块祖坟的地,赵大户要买了刨了,老子家的先人连棺材板都一道送你家去?!”

    顾喟摆手止住了衙役又要上去的暴打,肃然问道:“赵大户家连坟地都要?”

    小伙子“嗬嗬”地哭起来:“他什么缺德事做不出来?!老天爷不开眼,今年一颗粮食都没打着,他嘴上说给各家放些口粮、种子粮,官家逼税的时候他带着人来说各家都有粮食,官粮交了一拨又一拨,加了什么‘三饷’‘五饷’的,说是打瓦剌人,瓦剌人的球毛都没看见一根,赵大户年前却来催逼放的粮食,说他们家也没有余粮过年了……我妹妹才十岁,不得不为了还上他的利滚利,卖到城里红香院那种地方了……”说得气噎,哽咽难言。

    顾喟站起身,对衙役说:“给他们点水喝吧。要是人没了,上哪儿催税去?”

    他回知县的二堂,衙役在他身边喋喋道:“别理他,瓜娃子满嘴批叨(胡说),太.祖爷都说了:‘为吾民者,当知其分。田赋力役出以供上者乃其分也。(3)’凭什么他们就不交税?穷?谁不穷!我现在每天也只两餐饭,全是稀的!”

    顾喟到二堂之后坐定,喝了几口茶方道:“张太爷,我看那些枷号的农户是真真再拿不出银钱了,打了也徒费人力;人家家的坟地,强买了也干阴骘。”

    “那可怎么办?”张知县颓然道,“兵备道下的严令,监军太监带来的圣旨,都说不能把军饷催齐,不光当官的要赔退,而且也要重罚……”

    顾喟说:“在小老百姓头上催饷,无异于在鹭鸶腿上劈精肉,蚊子腹內刳脂油;可若拿得一家大户,说不定一下子就能把饷银催齐。”

    张知县愣了愣,才道:“是不是刚刚外头枷号的那几个又在满口抱怨县里的齐大户家?唉,上差,实不相瞒,齐大户家中有人在京里做官,妥妥的乡绅人家,免税是国法所定。”

    顾喟说:“国法免的是常税,如今要和瓦剌备战,他作为本地大户,捐输银子都是该当。”

    张知县长吁短叹,最后说:“我不过区区一个七品知县,齐大户家里可有六部的员外郎!在县里更是盘根错节,按察使那里都有说得上话的人,哪个敢惹他们?捐输当然也捐输了,两百两银子意思了一下,又够个啥?”

    不过是个员外郎。

    顾喟嘬牙花子想:这种为富不仁的人家,和长山的顾家是差不多的。只要给我点时间,一定能找他一点错处,届时拿捏了问他要钱还是要命,管叫他服气地乖乖掏银子出来!

    然而想归想,如果急着要催银,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挑他的错。

    于是再问张知县:“张知县,要救自家的急,只怕顾不得太多吧?俗话说‘破家的县令,灭门的府尹’,难道张知县就没有把柄捏在手里?”

    张知县瞠目结舌,半日才道:“容下官想一想……”

    大概也是科举上来做官不久的,不敢触忤地方大户。顾喟有心教他点伎俩,但人家已经端茶送客了,大概率是自己还不熟,得不到信任。只能拱手告辞出去。

    而张知县惊魂未定,倒也有点城府,叫信得过的长随来说:“你瞧瞧到这位顾大人的公馆里问一问,他背景如何?上头有没有人?肯不肯有肩胛担责任的?要是他自家是有能耐的,我倒不妨听他几句;要是拉大旗扯虎皮的,我也不能给他当枪使。”

    长随打探了半日,回来回禀:“那位顾大人身边跟的几个兵卒说,顾大人是贬谪遣戍到固原的犯官,这趟是临时委派的差使。”

    张知县怒道:“区区一个犯官,居然敢大模大样跟我喝茶!给我出馊主意!”

    长随忙劝道:“太爷息怒!虽说是个犯官,但听说挺得吴指挥使和邓总兵的重用。原来在朝也是个名臣,扳倒了武首辅才发配到这里来的。”

    张知县张着嘴,半晌道:“啊,我想起来了,邸报上是说过,人家嘴里也传过:就是那个相府女婿、探花郎顾喟吧?这……倒也不能太怠慢了……这种受过廷杖、扳倒过奸臣的人,朝野里都有名望,惹翻了他别叫人指摘我、给我留个恶名啊。”

    他捻着胡子,想着该怎么处理平衡,怎么推掉责任,怎么让顾喟来做这个恶人。

    却说顾喟,也在想着如何不动声色,利用张知县倒逼齐大户出银饷,既把征饷的差使办好,又不伤到百姓半分。

    可惜想来想去,这都是急不得的事,要一举拿到可以掐到齐大户咽喉的事,才不会节外生枝、拉扯麻烦。

    晚上睡在县城中公馆,比驿站中环境好多了。

    但他满腹心事,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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