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天诡案录: 50-6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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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然后,真的起了风。

    晌晴白日,刮开好大的冷风。

    街市口突然架起的刑台周围满是看热闹的百姓。他们宁可被冷风割透衣裳,也要闹明白台子是为谁搭的。

    很快,风把姜亦尘的“罪名”送入每位百姓耳中。

    六殿下只穿着净白的中衣,缓步走上刑台,跨立站定,双手握着面前的挺刑杆。他隐约听见台下议论:

    “这是受刑替身吧……?”

    “是六殿下,我二伯在宫里当差,听闻六殿下脸上有块黥纹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陛下让儿子当众挨揍?不要脸面了吗?”

    “皇上英明,你们听他那罪名,说好听是治下不严,难听是贻误战机,砍了都不为过。”

    “他活该啊,太子殿下在西疆御敌,他在都城拖后腿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他是皇子诶,当众挨打,没打死也要臊死了。”

    姜亦尘无所谓地撇嘴,环视刑台下方,他直觉安煦没来。否则他定能第一时间觉察那人的目光。

    就是这么神奇。

    “张大人,时辰到了,开始吧。”姜亦尘向监刑官员道。他想尽早结束,不想安煦看他挨揍。

    这位张大人是大宗正院的宗令,为官三十载,看过无数高官受刑,从没见过上赶的。

    “殿下准备好了么?”

    这是句预备词,不用姜亦尘回答。而后,张宗令抬手将令牌一磕,鼓手开始擂鼓,“咚咚”声与狂风唱和,一共响了八十一下,停下时整场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“行刑!”张宗令声音又冷又硬。

    施刑官移步至姜亦尘身侧,低声道:“殿下,卑职要动手了。”

    姜亦尘合眼:“劳烦打得快些。”

    军棍高高举起,迎风落下,“砰”一声闷响,敲在姜亦尘脊背上。他身子防御性地一震,手抓挺刑杆,牙关咬紧,鼻息打了个颤。

    一百军棍打下去可大可小,重者丧命,轻者能做到皮都不破。姜亦尘觉得出来,施刑官未下死手,也非手下留情——他当街挨揍,揍完毫发无损太说不过去。

    “殿下若是受不住,便敲挺刑杆。”施刑官声音极轻。

    姜亦尘闭着眼睛不做声。

    第十棍打下去的时候,姜亦尘背上除了疼,开始又烧又冷——烧感因痛而生,并不奇怪;而那冷是风带走了伤口血液的温度。

    血在背上越洇越阔,湿哒哒地让衣裳黏着伤口。棍子敲击的闷响,通过骨肉传导、灌进耳朵,又与类似雨打木板的“啪嗒”声交错。

    后者是血甩落刑台的声音。

    姜亦尘不听计数官吆喝。

    他心中倒数:

    八十……

    七十……

    数到五十的时候,他双腿开始发软,又多运力气钉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不在乎安王尊严、皇室尊严,他只是念着安煦,仿佛那人住在心里便能撑住他的脊梁。他突然想:若是我能不折分毫地捱完一百棍子,无烬的毛病便能很快医好。

    念头飘过,姜亦尘便又想笑:存着这样的发愿,被打死也得站着。

    ——不对,就算要死,也要先找到法子医好他。需得再去深挖“剔骨”这条线索。

    他胡思乱想,军棍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四十……

    三十……

    即将“胜利在望”,姜亦尘的心莫名乱了,别样的注视感灌入脑海。

    他蓦地睁眼,去寻感念传来的方向——

    高台之上,他与安煦间隔人海。

    对方正骑在马上,满脸惊骇地看他。

    第56章 拧种

    “七十八、七十九……”

    施刑官在唱刑。

    安王殿下尚未名正言顺,尊严就在大庭广众下被敲得血肉横飞;然后又似被他自己紧绷的双膝、直挺的脊梁铸成有所担当的傲骨。

    安煦看得清楚——当众施刑不可能放水太甚,军棍将血甩得到处都是;姜亦尘紧咬的牙关让本就凌厉的下颌几近狰狞,他嘴角有血渗出来,不知是咬破了嘴唇或牙龈,还是内脏破裂。

    然后,那抹红色顺着嘴角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烧疼了安煦的眼睛。

    安煦想翻身下马,冲上刑台,但他纹丝没动,愣是让自己化为一块石雕;他也想喊“停下”,喉咙却又被无形之力死死扼住。

    他知道现在只能看着、什么都不能做。若是冲上去,非但于事无补,还要让姜亦尘的棍子白挨。他攥紧缰绳,从百姓的窃窃私语中理清因果。

    溜儿觉出主人僵直,回头看他,焦躁地挠着蹄子。

    只有熬心的人才觉得时间漫长。

    一百军棍其实很快就打完了。

    姜亦尘拄着挺刑杆,始终保持跨立姿势,风吹得刑台周围枯枝摇曳,吹得他染血的白衣飘摇,衬得他像一根矗立的旗杆。

    他直愣愣看着安煦,呼吸不畅,张嘴喘息的同时,嘴角弯出一抹笑。

    在安煦看来,活像撒癔症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台上官役吆喝一声“刑毕,闲人退散”,开始驱散围观百姓。

    安煦终于不用再忍,策马绕至刑台后身一跃而上。

    极近的距离,他看出姜亦尘其实浑身都在抖。

    大晋的军棍与笞刑不一样,后者打屁股,前者打脊背。正因如此,一百棍若是专往脊梁同一个地方招呼,这人即便不死,也要落个终身残疾。

    皇上不可能容许皇子被打成残疾,但安煦依旧心如悬刃——万一呢?

    万一施刑官失手呢?

    姜亦尘的白衣服黏在伤口上,整个后背自肩胛往下全是血,根本看不出骨骼伤势轻重。

    安煦扯腰牌通过阻拦,抢到姜亦尘身边:“你别动!我得确认你的脊骨损伤,忍一忍。”他声音比姜亦尘的破衣裳抖得还厉害。

    姜亦尘歪头看对方,想再对人家笑一下,无奈风太冷,吹得他的脸僵,他暗道此时再笑怕要比哭还难看。

    他便尽量温和地对安煦眨眨眼睛,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安煦无从下手、不得不下手。

    他顺着对方脊梁一路向下捋,摸了满把血肉模糊,饶是手法又轻又快,姜亦尘依旧在他碰触的瞬间绷紧了身子。

    “呼吸。”安煦低声道。

    他庆幸施刑官经验丰富,翻皮掀肉确实惨烈,骨节未伤分毫。

    “脏腑疼吗?”他继续急问,连续的重殴或会使内脏破损。

    姜亦尘疼,疼到极致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疼,他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安煦观姜亦尘的状态,断定内脏即便有损也暂不致命。

    “咱们回府。”他低声道。

    二人几句话的功夫,陈默带人挤上来了,与安煦一左一右,极缓慢地扶姜亦尘松开挺刑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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