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马灯事务所: 50-6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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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廖露露蜷在沙发上,双目浑圆,瞳孔尽是恐惧。他看见她了,可身子没停,脚步未缓,径直穿过客厅,掀开布帘进了卫生间。廖露露听见自己的膀|胱在颤抖,酸胀与急迫混在一起痉挛,谁能救救她。

    卫生间的土池子里,朱砂已洇透了整层褐土,有股暴雨将至前闷在地底的硫磺味,严箐箐的呼吸像截即将燃尽的灯芯。

    萨满,柳仙,阿赞三人围池而立。

    萨满最先行动起来,从腰间接下神鼓,鼓槌轻点,一声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震响颤动了整池朱砂。

    柳仙五指插入泥土,触到了严箐箐掩埋的手臂。它手指蛇信一样沿着她经脉往上爬,最后停严箐箐心口,而后抬眼用那双竖瞳望着萨满,摇了摇头,意思是魂太深了,拽不出来。

    阿赞蓬蹲下身,从腰间解下根黑绳,绳上拴着九枚铜钉,每一枚都刻着巴利文咒。他将铜钉依次钉入池沿八个方位,第九枚握在手中,对准了严箐箐眉心。他闭上眼,翕动嘴唇,诵经震得墙上法器嗡嗡共鸣,他朝萨满点头。

    萨满收回鼓槌,转向站在帘边的蒋炎武。

    蒋炎武是具抽走魂魄的空壳,可身子却在打抖,那些火燎,刀剐,碾压,溺毙,早已在过去几个小时里通过某种不可名状的渠道灌进他梦境,此刻站在这池边,那些痛苦更清晰,更热烈。

    萨满抬起翻白的眼,握住蒋炎武的右腕,“她沉下去的,你能捞她起来。”

    她将他的手按进土里,按在严箐箐肩头,蒋炎武触到那层朱砂浸润的湿土时,整个人电击般剧烈一抖。他看见严箐箐沉在那片无垠暗红里,四周没岸,也没天地概念,只有无边赤色,她闭着眼,任由自己往下坠。

    柳仙的蛇首转过来,吐着信子,“让她握住你的手。”

    蒋炎武不知该如何让她握住,他弯下腰趴在土池边缘,那只按在严箐箐肩头的手缓缓下滑,滑过她手臂,滑至手腕,最终扣住五指。泥土从指缝间挤出,朱砂沾满了他的掌心,不止是现有空间,是那片血海幻象中,他也握住了正下沉的严箐箐。

    可她没回握。

    萨满开始击鼓,这一次密集如暴雨,她一跳,腰间的铜铃翻飞,震得卫生间外廖露露胸腔都酥|麻,穗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乱飞,她围着土池旋转,每一步都踏在阿赞蓬钉下的铜钉方位,是一种失传的步法。

    阿赞蓬跪在池头,将第九枚铜钉抵在严箐箐的眉心,诵经从低吟变为嘶吼,他青筋膨胀,满脸泪水,呕出一口东西,是团灰白雾气,袅袅升到池子上空,盘旋不去。

    柳仙也动了,它伸出覆着细鳞的手臂,环住蒋炎武身体,从背后将他轻轻往前推。蒋炎武整个人栽进了土池,睡衣沾上褐泥与朱砂,他趴在严箐箐身边,握着她手,另一只手艰难险阻地排泥,尽力撑在池底。

    柳仙的蛇首垂下来,贴着蒋炎武耳畔,音腔滑滑腻腻,在他颅腔内响起吗,把她心里的东西,吸出来。

    蒋炎武不知如何吸,可身体领了执行命令,他俯身,额头抵住严箐箐额头,两人眉心之间,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液与朱砂。他闭上眼,意识终于不再悬在头顶,而是坠入那片血海。

    他看见自己站在海面上,远处严箐箐正在下沉,赤色已没过了她下巴,只剩一双阖着的眼和额前碎发袒|露在外。

    蒋炎武跑得艰难,每步都陷进去,尽全力才能拔出。可他勇往直前地跑,拿出了去年铁人三项夺冠的势头。蒋炎武跑近了,从赤色黏稠中抓住了严箐箐手腕,额头抵额头,他心里默念,上来,跟我上来。

    血海开始翻涌。

    像有个巨大的漩涡在严箐箐体内生成,将周遭暗红往里吸,蒋炎武只觉得自己额头一烫,顺着眉心灌进颅腔,进喉咙进胸腔,进四肢百骸。他想吐,胃里翻江倒海,可他不松手。

    岸上的萨满鼓愈急愈烈,像万马奔腾,像山崩地裂。

    萨满再次溢出白沫,整个人被线牵引着,发疯旋转着跳跃,落足把钉子蹬得下陷。

    阿赞蓬的诵经忽地拔高到一个非人音域,那团雾气灌入了蒋炎武口鼻。蒋炎武身子变成了一根管子,连着严箐箐胸腔里那片血海,一端连着柳仙盘踞的那根线。一种原始的,沉重的、悲伤的浊质正从她体内抽出,经过蒋炎武身体,沿着那根线,输送到柳仙的蛇身之中。

    鳞片开始变色,从青灰成灰白,灰白成暗红,像生了火的炉膛,它仰头张开,吐出气浪,将那浊质喷到虚空中。

    蒋炎武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。

    那些涌入体内的东西不止是疼痛,恐惧和绝望,更是严箐箐十四岁那年在停尸间里没能哭出声的羞耻,是她每个深夜把自己蜷成胎儿的孤独,是她看着妹妹干瘪胸腔时的崩溃,这些东西没形状,没颜色,却是千钧重负压在蒋炎武心肺和骨骼头上,像那尊梦里碾他的巨佛。

    他咬紧牙关。

    绝不松手,额头相抵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萨满的鼓已经歇了,阿赞收起了铜钉,柳仙退到墙边,他变回人形靠着墙壁大喘,三个人都停了,可蒋炎武没停,他不能停。

    意识还沉在赤色幻象里,严箐箐又沉下去了,他刚才明明把她拉上来一些,可一眨眼她又滑下去,成了指间黄沙,攥得越紧,漏得越快。

    他又扑下去抓她手腕,用力往上拽,整条手臂力争上游,左肩的旧伤一撕,连通着整片后脑都被捶击,太疼了,可严箐箐还是没上来,那片赤色有生命,四面八方裹住她腰,又攀附到她胸口,涵盖住下巴,将她往回拖。

    “再来。”他从小到大,唯有意念最坚定,不撞南墙绝不回头。

    他松开严箐箐手腕,双手伸进赤色里,从腋下穿过,环住了她整个上身。然后咬牙将她上半身从黏稠中抱出。她的头靠在他肩窝处,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脖颈,冰冰凉凉。

    他依旧不松手,弓着腰,一步步往后挪,每一步膝盖都陷进暗红里,每一步都得尽全力才能抬起。后背顶着一整座山,胸腔空气一丝丝往外挤,他快窒息了。

    萨满在岸上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看见蒋炎武的身体在土池里剧烈地抽搐,电击一般,然后他手臂兀的收紧,把严箐箐上半身从土里抱起,泥土与朱砂沾满他前襟,脸绷得死白,太阳穴血管突突跳,牙关咯咯响,他已经到了竭力边缘。

    可那血海还是不答应。

    缠脚踝,缠小腿,箍膝盖,扒盆|骨,百折不饶地跟对方拼力气和手段,蒋炎武感觉到那股拉力,他的身体在土池里被某种力量往后拽,膝盖在池底磨出一道浅沟,池底粗糙,他甚至能感受到睡裤被割烂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用下巴抵着严箐箐头顶,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,然后弯下腰把重心压到最低,死死扎在泥土里,任那片赤色如何拖拽,努力巍然不动。

    阿赞蓬摇头,用巴利语低声说了句话,萨满听懂了,意思是,没用的,她不想回来。

    柳仙也听懂了,片刻后掀帘而去,它放弃了。

    可蒋炎武没有。

    他听不见他们说话,他的意识全然锁定在怀里那个冰凉的躯体上,心跳微弱,呼吸轻薄,蒋炎武闭着眼,鼻尖一下下触碰严箐箐鼻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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