篡位失败的下场: 40-5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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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风一吹, 像一场沉寂而浩大的暴雪一般落了满地。

    萧定看得入了神,竟然在花隙之中隐约窥见一个人影, 那人一身素白,斜倚在阁楼的美人靠上,连发丝的颜色都极为浅淡,像是诞生在暴雪中专门食人精魄的雪妖,偏偏一双碧绿的星子从漫天彻底的纯白里微不可见地亮了亮。

    他一瞬间怀疑是自己看晃了眼,这模糊妖异的样子就算出现在志异画册里都觉得过于怪诞了些。

    他不自觉小退一步,心中腾升出一种熟悉又恐怖的直觉,模糊到甚至分不清来由,那人面目隐藏在花瓣里看不清,但是他就是记得那样一双眼,在狭窄的缝隙里,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,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

    直到后面一个声音唤住了他,“丞君。”

    工徒见他愣神,走到身边,“丞君?您怎么了?”

    萧定骤然从往昔的阴影里回过神来,勉强笑了一下,“没事,想事情去了,梁柱的木料运到了吗?”

    “都到了,殿基夯好了就可以定柱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,”萧定收束了神思,转过身跟着他过去了。

    他手上拿着图样,巡过木料砖石,将用料登记在册,盯着匠人工徒将四柱一一钉入地基之中,确认了一番垂直角度,好一通忙碌后,终于得了些空,再看向梨花树后的阁楼,靠上已经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方才那一眼就好像是幻觉一般,由雪色聚起的轮廓转眼又消失在了纷飞的碎花里。

    “丞君,下官好言相劝一句,别往永乐宫里边瞧了,那里头住的那位是当今圣上的可心人,您这频频相顾……叫人发觉了不好。”

    要是换的别人,被下属这么口头上教训早就动怒了,但萧定年纪小,变故发生之前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,又逃命了三年,官场的人情世故都不大通,见有人提点便做出虚心听教的样子,“是,我刚到邺城没多久,对宫里的事了解的不多,谢几位大人提醒。”

    这些人一见他果然是个软柿子,说话更不客气,连尊称都没了,对修缮之事指指点点,仗着资历深,真端出了做前辈的姿态。

    萧定一一应下,好似打他一拳,陷下去也会慢慢回弹的棉花。

    待几人走后,那温和谦逊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唇上,缓缓吐出几个字:“腌H货。”

    天色将暗,暮色笼上来,悬挂的油灯也不济事了,匠人收了工,各自离去了,新殿的工地上木料砖石错杂堆砌,毫无下脚之地,四下空无一人,只有萧定还站在擎空的圆柱前,目光毫不收敛地望向永乐宫寝殿。

    雕镂的花窗里亮如白昼,显现出一袭纤薄的人影,他坐在小榻上,似乎在拨弄着桌上的什么玩意儿,那东西似是不合他的意了,原本还静静坐着,忽然之间发了好大的脾气,扬起手臂将那东西砸在地上摔了个稀碎。

    又一个人影从后面抱住了发怒的人,由于那人身影过于宽阔了,几乎将纤细的身影完全拢在怀里,又是好一番耳鬓厮磨喏喏私语,终于将气头上的人哄好了些,不再用力地挣开。

    萧定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,想起了方才匠人所说,那里头的是陛下的宠妃。

    正这时候,人影从后面扳正了怀里人的脸,掐着他的下颌,低了头吻下去,两道影子忘情地深吻起来,怀里的人似乎被吻得有些难受了,伸手去推了推,只可惜那双手锢得太紧了,不但没能推开,反倒被按着贴上窗纱,身形一下被映得无比清晰,他下意识反手抓住窗上的雕镂花枝,被一路从嘴吻到脖颈,他只能被迫昂起头勉力迎合,伴随着胸口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萧定心下一紧,意识到发展不对,这不是他能看的,转身就要走。

    可刚走出没两步,那张雪妖一般纯洁妖异的脸就出现在他脑海里,他想象不到那张脸被按着亲吻会是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还是白日里在梨花堆里那样淡漠无感的一张脸吗?

    鬼使神差的,他竟然停下了疾步离去的步伐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窗里已经空荡荡,只有昏黄的烛焰一下一下的摇晃,再不见一人的身影,仿佛花开过谢过,什么也没发生。

    萧定闭上眼,笑自己为人不齿的心思。

    他真是太龌蹉了,才会有继续看下去的想法。

    自三年前那场灭门之祸后,萧定从来没有一天晚上睡安稳过,每每闭上眼,冰凉的水滴就从屋顶的缝隙里滴到他的脸上,他下意识伸手去摸,就摸到了一手的血。

    父兄的尸首倒在他藏身的床板上,临死之前为他拼出最后一条生路,那双浸满血的双眼凝望住他,暗示他不要出声。

    那年十四岁的萧定死死捂住嘴,大气不敢出。

    在父兄尸首的缝隙里,他看不清那人的全脸,只有那双昏暗灯光下显出几分墨绿的眼睛,他永世难忘。

    “回九殿下的话,还差不少人,只怕是早得了信提前出城了。”

    萧定藏身在床榻底下的暗道里,双手死死捂住嘴,不料父兄的血成股流下来,冰冷地浸入他的发丝,萧定被惊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那双眼悠悠移到他身上,毫无意外之色。

    完了,被发现了!

    又或者说,他一直都知道他藏着这?

    即便只是气息上的紊乱,在场的高手皆有感知,大声呵斥,“里头藏着人!还不出来!”

    萧定整个人仿佛石化僵住,久久没有动作,禁卫作势要上前拖人,一柄长剑就已经先一步刺穿他父亲的尸体,从他的脸上擦边而过,剑身的铮鸣还残留在耳畔。

    愣神之际,那双眼早已挪开目光,冷漠收剑。

    “没人,撤了吧。”

    见他这么说,禁卫也不好多说,权当是听岔了。听命拖走萧家的尸首去向皇帝交差。

    同样躲在地道里的兄长捂住他的眼睛,泪流满面,“不要看。”

    萧定连感知恐惧的能力都没有了,任由父亲的血淋了他一身,从头到脚,都被粘腻猩红的液体掩盖。

    萧定此后好多年一直被这一个噩梦缠绕,明明杀他满门的是那个人,大发慈悲放过他一条命的也是那个人,说不清到底是噩梦还是救赎,他只是不停地在梦里看见那样一双眼,冰冷,藐视,将所有人踩在脚下,覆盖着浓浓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兴许是白日里被窗里的那一幕冲击得太厉害,他竟头一次摆脱了缠绕他三年的噩梦,他梦到将梨花下那人压着亲吻的人不是皇帝,变成了他。

    他终于亲眼看清了那人被吻得意乱情迷的眼神,那双碧绿的眼眸泛着朦胧的雾气,可就在他受到某种蛊惑,低头要再吻下去的瞬息之间,那双眼逐渐清明起来,覆下淡淡的暗色,四周的光景急转直下,他再一次出现在了不见天日的地道里。

    i§那雪妖躺在他身前,凝眸望他,微微地笑,“原来你藏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萧定再一次从梦里惊醒。

    仍是和从前无数次一样,浑身湿淋淋,亵衣湿透了黏在身上,滚烫的潮气拢在锦被里,心脏突突直跳,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挣扎着爬出来。

    他怎么会将毫不相关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?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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