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月地: 50-5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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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折在最底下的,是一封李中原手写的信。

    信口没有封,虚折着,她抽了出来,纸页微黄,像不是特意要写,随手撕了张横格纸,薄得透光。

    傅宛青展开,只看了一行,确认是他的笔迹后,就把信摁在了心口,闭上眼。

    眼泪流了好一阵子,她才摊在桌上看。

    「宛青:

    你知道,我不擅长写这种东西,你也将就着看。

    写这封信的时候,雪山的风撞在帐篷上,暴风雪把我逼回营地。

    这些年,我欠你太多话了。

    但我这个人,写出来,哪怕做出来,总比能说的多一点。

    手术过后,我去了一次海边,是夏天,在没人的礁岩上坐到天黑,坐到涨潮,浪把我的鞋子打湿,后来连头发也湿了,我还是坐着,我想随便来阵风,或是来一阵浪,带走我算了。

    死在海里,死在山上,总比死楼底下,拉起警戒线,引得路人来看好,听起来爷们儿多了。

    但你看见了,山川湖海都不留我。

    不知道你在哪儿,但我还想活着见你一次,告诉你,我从来没觉得你要害我,送你走是逼不得已,于是又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我明白,你一开始接近我,并不为我这个人。

    车停在胡同口的晚上,打开车门让你上来之前,我就摸清了你的底细。

    日常我说你败家,喜欢走弯路,你还不服气,哪用那么麻烦呐,你就走到我面前,告诉我,你要弄点东西回去,交你姑姑的差,我照样给你开门。

    这不是骂你。

    我是想告诉你,倘若我不在了,别的都可以抹掉,但要记得我爱你。

    人不必用一个绝对干净的意图靠拢另一个人,也不要觉得我是出于狗屁愧疚才爱你。我不是菩萨,没那么多怜悯心,爱就是爱。

    老乔会找到你,他那儿有一份遗嘱,能保你生活无虞,不再受人情所累。

    今后自在地生活吧,傅宛青,老天太肯亏待你,这是它欠你的。

    中原

    腊月廿八夜」

    纸的最后一行,墨迹比前面的字都要淡。

    像是写到这,钢笔已经快干了,他没再去蘸墨,就这么写完了,折起来,压进了这只木匣里。

    傅宛青在灯下读完,窗外的月已经走到槐树另一边。

    她想象他坐在帐篷里,皱着眉写下这些的样子,外面是呼啸的风雪。

    不知道眼睛是不是红了,但一定是肿的,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,鼻翼两侧被眼泪泡酸了。

    李中原从来不说我爱你。

    他的情绪加工能力先天缺损,因此,常被误解为冷漠、刻板、不讲理,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,从他嘴里出来,都很难说得动听。在他的认知里,说不许分手是我爱你,说我在哄你是我爱你,但他讲不出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桌上的面盒纸空了一半,团成球的纸巾堆在旁边,像一朵朵被丢掉的小白花。

    傅宛青看了会儿,想到他现在没下落,白花未免不吉利,又抱起来,全丢进了垃圾桶。

    面做好了,方桦端上来,他说:“还是吃点吧,你还要参加董事会,别病倒了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,”傅宛青吸了吸鼻子,她拿起筷子,“你也累了,早点去休息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东建的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顶层。

    傅宛青是踩着点到的,乔岩在她左侧半步,公文包里是全套的文件。

    李应珩到得早,坐在轮椅上,一直在看表。

    他今天收拾得体面,西装贴身,领带饱满地束着。

    很多年不见他,傅宛青还真有点认不出。

    反观她自己,只穿了件黑色薄呢外套,脸色苍白,眼皮上、手腕上,红痕都还没退。

    会议室里,大半人都落了座,有人认识她,打过来的目光是探究的,不认识的,礼节性地看一眼,然后跟身边人互换消息。

    没谁招呼他,但李应珩自己坐上了主席位。

    他还在等李继开,他的表态至关重要,爸爸不到场,董事会那三个,未必不见风使舵,倒向乔岩那边。

    世上还真有贱坯子,李中原平时骂他骂得最凶,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训,乔岩竟然对他死心塌地。

    李应珩又朝门外望去,都九点了,爸爸怎么还没有来。

    倒是乔岩带着个女人来了。

    看着像傅家的,姑侄俩长得有几分相似,都漂亮得不近情理,即便因为李中原的事,她显出几分苍白羸弱。

    傅宛青。

    没记错的话,是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李应珩等她过来了,换出个客气的笑:“这位是”

    “傅小姐,”乔岩介绍说,“李总名下百分之十三的股份,她是受益人,现在依法出席并代为行使权力,相关文件,我已经送到了法务部,您可以去查阅。”

    一阵骚乱过后,会议室里又出现了短暂的静默。

    有人翻文件,有人低声交流,有人抬头看傅宛青,有人盯着李应珩,目光不断地在几人间来回,像在拼一片多出的地图。

    李应珩笑不出来了,他问:“文件什么时候签署的?”

    “前段时间,公证齐全,已经核实过的。”乔岩说。

    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握成拳:“好,那就请坐。”

    会议开始后,议程走得很快,到第三项时,李应珩抬起手,示意主持人暂停,他清了清嗓子,神色里,一种预先备好的沉痛:“各位,关于中原的下落,我想大家也都清楚,警方还在搜寻,目前尚无音讯,集团不能没有掌舵人,我作为他的亲哥哥,也作为股东,提请本次会议就临时负责人人选进行表决,同时,冻结李中原的相关职权”

    “我反对。”傅宛青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所有人都转过头,看向她。

    她也一一回看了过去,没有丝毫退让:“搜寻还在进行,警方并没有结案,下落不明,不等同于死亡,或丧失行为能力,在法律层面,李中原的职权,没有任何依据被冻结。”

    李应珩看着她,嘴边浓浓的讥讽:“这位小姐,我理解你的心情,但集团日常运营不能等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聊心情,”傅宛青盯住他那张绅士却虚伪的脸,“我在谈股权和程序。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,两扇大门忽然被推开了,沉重地响在耳边,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去。

    走进来的人,是李中原。

    傅宛青愣了有两秒钟,能眨动后,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皮在发烫。

    这几天,她没有一个小时能睡着,总是昏昏沉沉,手机片刻不离手,就怕警方忽然打电话来,在他书房里坐着的时候,反复看那封信,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黑夜。咏笙他们得了消息,来看她,宛青都是强打精神应付,说不到两句,又要请医生过来。

    老天保佑,李中原没事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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