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流宛转: 6、水风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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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他只有读书时,才会点起两只。

    净慈趴在清圆背上,看母亲和秋雁做女工,感慨:“爹真是心眼许多。”

    “毕竟是只有举人身份也能进布政司的人。”王允君轻声笑道,“不用心疼,是为你哥哥好。十四岁了,过两年就要议亲。男子有无秀才或举人在身,能娶到的新妇当真太不同了。漪漪,你哥哥要是十六七岁即能中举,兴许是布政使或浙江巡抚的女儿给你做阿嫂。人家乐意得很。”

    净慈皱眉道:“可是,心悦彼此才最重要。官总有更大的呢。”

    秋雁都笑了。王允君摇一摇头:“小娃娃。男子太有前程,妻子拿不住他;但是没有前程,又拿什么庇护妻儿?”

    清圆睡在净慈床侧的一张小床,迷迷糊糊间,看见净慈忽然大力坐起,借着月光,又望清是眉心微皱,不解道:“怎么啦?”

    “忘记叫秋雁阿姊做桃味龙井酥了!”净慈懊恼一拍额门,“水油皮和油酥要先做的!”

    普通官宦人家没有那么多钱养着女使仆从。秋雁是侍奉王允君的人,庖厨有时就得家中女眷一道负责,程齐会每旬去市集拉一次木柴和木炭。

    不过,秋雁手艺最好。

    清圆一愣,胖胖的脑袋和身体倏地倒回去:“没话讲。”夫人说的道理她都听明白啦,小姐这脑袋跟榆木似的!

    夫人就差直说,前途太好的福祸难料,寻常小娘子根本拿不住,还是等长大后,稳稳妥妥找自己该拥有的吧——

    次日一早——是极其早,卯时一刻,净慈已经起身洗漱完毕,自己给自己扎好小辫,端着那桃花碟出去。

    清圆连忙踩住鞋跟上:“小姐?”

    “我去接晨露。”净慈兴奋道,“有露水再入馅,龙井酥会更清甜的。”

    清圆跟着蹲下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开在清晨桃树下的侧脸,小声问:“对一个人太好,我们会不会很吃亏呀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净慈摸了摸脑袋,“我管呢。我想对一个人好就对一个人好,我喜欢跟我喜欢的人玩。”

    清圆顿一顿:“他对你可没有这么好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啦。”净慈仰起眼睛,“对别人好又不是比赛。”

    这日晚间,赵淳熙正点灯在读一出戏本,蔺惟之在外面叩门。

    儿子进屋,神色有些不同于往日的踌躇。她奇怪:“何事?”

    “昨日净慈一直问我喜欢什么诗,她也想读。”他递过一本装订小册,“这是写好的,麻烦母亲送给她。”

    赵淳熙挑眉接过,翻开一首首择句念道:“‘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’,‘唯见日寒月暖,来煎人寿’,‘劝君终日醉酩酊,酒不到刘岭坟上土’,来了杭州,还是那么喜欢李长吉啊?”

    蔺惟之点头。

    “娘亲时常觉得,惟之这个人里面,藏着另一个小小的惟之。”赵淳熙把小书合上,温和问道,“那小娘子让你觉得杭州好了一点么?不再那么抵触了?”

    他又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跟你父亲真该要一个小妹妹的。”

    二人都笑了。蔺惟之微微笑过,垂眸道:“如今也算有幼妹。”

    赵淳熙正想打趣,银兰在外道:“夫人,小郎君,王夫人和净慈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是说曹操曹操到。”赵淳熙连忙扬声,“快请进来。”

    一看小净慈抱着食盒,秋雁在后面端着像是杭罗的织物,也知道是有事相求,只叫银兰沏茶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净慈高兴踮脚:“小阿兄!”

    他向她一颔首。

    “我来谢夫人的砚台,爹说歙砚是很贵的。”她上前一步打开食盒,欢快道,“这是桃味龙井酥,桃花瓣是我摘的,露水是我接的,算是出力一半吧。”

    秋雁轻咳一声,她就改口:“当然,主要还是我家秋雁阿姊做的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你。”赵淳熙拿起一枚,递进她嘴里,逗道,“你多吃点,免得喉咙说冒烟。”

    王允君毫不留情地笑了。她整理措辞,还是大方道:“夫人,我今日来也是有一事想求你帮忙。”

    “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“我家那儿郎,你也知道,如今还是个寻常学生,是去不了府学的。”她不好意思道,“但杭州府那几处好的学堂,都在府学毗邻那两条街,很近。你看,今后能不能让石头和惟之一道进学下学?路上也要走两刻钟,叫石头用杭州话带他说话。”

    赵淳熙立刻道:“好啊,求之不得。我正催他学杭州话呢。”

    “路上帮我问一问功课,尤其这儿郎若是逃课,也劳烦惟之告诉我。”王允君脸都热了,“他从前出门不去学堂,我在家中也不知。这么久了,管都管不好。今后应当不会逃学,但课业有疑难,也麻烦惟之路途稍讲一讲。”

    “小事,小事。”赵淳熙开怀笑道,“多一个伴上学,我当然乐意。惟之也不会有意见。”

    蔺惟之只有一个好友,两年前就被父亲连累,一家人外放去了平凉府。信里也是隐隐透露,如今只能指望儿子考回顺天。

    赵淳熙起初苦笑,怎么关系亲厚的都倒霉,互相看不顺眼的都高升?不知是谁瘟了谁。

    转念一想,可不是吗?心性都耿直的男子教出性情类似玩到一处的小郎君,不懂变通的硬骨头又注定都没有好下场。无解。

    那平凉府比杭州可不知艰苦多少,想也知道心中苦闷。蔺惟之的苦楚无非是杭州科试要考浙江人文,过不去明年就不能乡试,那小郎君是连吃食都大不如从前,字里行间无法陈诉的苦涩。

    蔺惟之依旧微颔首,就是答应了。

    杭州府学每日酉时一刻下学,每旬学生可休一日,初一十五,老师与学官定休。

    于是,净慈开始在每一个黄昏去糯米巷口眺望。

    “哥哥,小阿兄,看我今日做的风筝!”

    “哥哥,小阿兄,我在越来溪钓了一条鱼!”

    “小阿兄,我读懂了一首李长吉!”

    “小阿兄,夏天到啦!”

    流云西沉,荷风微摆,海棠轻发,兰楫就这样日复一日摇来了初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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