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花赋: 100-1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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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困龙、困龙痴想上天堂……”

    李九畴重重“哼”了一声,磕着烟杆子道:“咱们太监当一辈子差,有几个能落善终?你当咱家怎么能囫囵个儿地退下来?那是当年选对了路,从了龙。”

    “昔年嘉熙爷跟元祯爷斗法,咱家夹在中间儿,半点磕巴没打,就把宝全押在元祯爷身上。如今太上皇都烂在土里了,宫里头就剩个瞎扑腾的寡妇,你还不知道该选谁?”

    荣葆瞬间醍醐灌顶,只觉脊梁骨跐溜溜地往外冒冷汗。

    是啊,太上皇可是万岁爷的亲老子,活着的时候都没能摆平万岁爷。他荣葆不过是个宦官,指望跟着皇后和贵太妃那两个妇道人家翻天,能成吗?

    光知道大饼香有什么用?嚼不到嘴里,咽不下肚,那还不如地上滚的羊屎蛋儿!

    李九畴瞧着他大彻大悟的样儿,那双历经三朝风雨的老眼里,忽然掠过许多复杂神色,其中最重的是惋惜。走到如今这份儿上,也怪他心软作孽,当初就不该留下荣葆的祸根子……

    老太监喉咙管里发紧,却什么都没说,只悠悠叹道:

    “小荣子,好好儿活罢。”-

    紫禁城里悠然静谧,一派晏宁气象。方妙意晨起梳洗罢,又懒怠动弹,便只偎在烧得滚热的暖炕上,将绣到一半的小肚兜重新捡起来,就着天光穿针引线。

    御膳房掐着点儿,送来一品玫瑰花瓣萨其马。碟子刚搁在案头,甜丝丝的奶香味儿便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    方妙意刚绞断绣线,抬眼恰见画锦直勾勾地盯着萨其马,不由得扑哧一笑,打趣道:

    “瞧你,眼珠子都快掉进碟里了,口水没淌出来罢?”

    她敛起笑意,将碟子往前一推,随口道:

    “快捡两块儿去尝尝罢,跟我还外道什么?”

    画锦不禁脸热,忸怩地把手伸向那碟萨其马,嘴里还直念叨:

    “多谢娘娘,等会儿奴婢就上御花园里,折些新鲜梅花回来。等淘洗干净了,明儿就蒸玫瑰馅饼给您吃。”

    话音还没落地,方妙意就将银剪子骨朵儿往下一敲,正中画锦手背,嗔道:

    “才刚抱过金珠儿,爪子还没净过呢,就敢往嘴里塞物什,仔细肚里闹虫。”

    画锦“嗳唷”一声,赶忙缩回手,连声应承下来。

    “金珠儿正在当院里踩雪顽呢,那呆憨样儿招人得紧,娘娘可要出去瞧瞧?”画锦抽出帕子擦手,又凑趣儿道。

    方妙意一听这话,心思顿时被拨弄活了,索性撇下针线,扶着后腰慢腾腾下地。

    早有宫女殷勤地捧来一件紫貂大毛斗篷,给她严严实实裹上。方妙意站在殿檐底下,朝白茫茫的雪地里唤了两声“金珠儿”。

    不过转眼的工夫,便见雪窠子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。

    金珠儿两只前爪子紧凑并拢,跟个初生的小豹子一般,在积雪里头一拱一窜地蹦跶过来。

    跃到方妙意跟前,它又弓着腰脊抖了个激灵,将一身松软的雪沫子抖落在地。尾巴如旗杆般高高竖起,看上去高兴得很。

    周遭伺候的宫女嬷嬷见状,皆是忍不住掩唇,齐声哄笑一回。

    画锦将手缩进袖里,抄底将猫儿捞在怀中,凑上前去供方妙意抚弄取乐。

    花猫颈下挂着一颗金珠子,正是皇帝早先钦赐的赏物。前番赶上国丧忌讳,便扯下来收着。这会子宫中只剩贵妃,画锦便又偷偷翻出来,给这小老虎戴上。

    方妙意指尖抚过那颗圆润冰凉的金珠,顿时被牵起一缕幽微的思念来,脑海里不觉浮现出那人矜贵清绝的面庞。

    她暗自敛眉,掐着指尖盘算。皇帝此去兆陵,已有四日,大约很快能回到宫中了罢?

    廊下北风呼啸,方妙意只在外头站这一时半刻,便觉冷得慌,索性又回屋里继续猫冬。

    画锦则领了差事,挎着篮子去外头折梅。

    谁知刚出丽正门,斜对角里就冲出个灰袍小太监,一把攥住她袖管子。

    画锦唬了一跳,不禁柳眉倒竖,刚想开口喝问。却见那小太监慌里慌张地抬起脸,竟十分眉清目秀。画锦定睛细瞅,登时惊出一身冷汗,这分明是巧月!

    “巧月姑娘,您不是跟着皇后娘娘在外头么?怎的孤身跑回来了?”

    巧月是借了同乡小忠子的腰牌,没命地赶路回来。此刻她满脸惶急,又像惊弓之鸟般,警惕地躲闪着旁人,战栗着声儿哀求:

    “画锦姑娘,您快领我进去见贵妃娘娘,我有急事要呈禀!”

    画锦观她这副火烧眉毛的形容,心里也是发慌,赶紧就拽住巧月,急急忙忙往丽正宫里头领。

    暖阁里,方妙意正在吃萨其马,听见动静掀眼一瞧,竟见是画锦去而复返。

    她抿唇轻笑,正欲问画锦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,巧月却先一步窜上前来,声泪俱下地急禀道:

    “贵主儿容禀,贵太妃伙同皇后娘娘,给万岁爷下了毒!等她们回宫之后,便要调转矛头来对付您了!”

    “奴婢受过娘娘大恩,实在不能眼睁睁看您也遭毒手,这才拼死跑回来,想给您通风报信!”

    “哗啦——”

    青花瓷碟子在地砖上摔得粉碎,萨其马沾了灰,狼藉一地。

    方妙意耳中嗡嗡作响,却敏锐地捉住巧月话里那个“也”字,心头不禁大骇,什么叫“也遭毒手”?难道说……

    她脸色苍白,身子猛地前倾,嗓音难以抑制地打颤:

    “皇上呢?皇上如今怎样了?”

    巧月伏在地上瑟瑟发抖,惶恐万分地答道:

    “此事奴婢着实不知,只晓得打昨儿个起,万岁爷就再没下过马车,随行御医只说是风寒微恙。可奴婢亲耳听到贵太妃在背后笑,说什么‘总算等到了’……奴婢越想越觉着毛骨悚然,这才拼了命地往回跑。”

    方妙意盯着巧月发颤的发顶,指尖蜷进掌心,也控制不住地打摆子。

    她双目放空,呆呆地凝视着窗子,极力想抓住一点依仗。就像是溺水之人,终于寻觅着最后一根浮木,她忽然扭头看向香凝,近乎祈求地问道:

    “香凝,你老实告诉我,皇上现下到底如何了?他离宫前可有交代过什么?”

    香凝本就骇得七魂飞了六魄,此时被贵妃单独一问,更是惶恐得浑身冒汗,压根不敢细想,只如实答道:

    “娘娘恕罪,奴婢并不知外头的事儿。万岁爷离宫前没说什么,只吩咐奴婢看顾好娘娘……”

    连皇帝的暗哨都不知道?

    方妙意颓然垂下羽睫,咬住唇瓣,极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,赶紧从这团乱麻里捋出个头绪。

    以皇帝那等深沉如海的城府,之前步步为营一直盘算着,又怎会不暗中提防贵太妃?

    莫非是将计就计?毕竟他可是真龙天子,哪有这般轻易便叫人害死的道理!

    可万一呢……皇帝这几日在外头奔波,操持丧仪又那么累。人是凡胎肉长,一日十二时辰,总有些个松懈时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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