笨蛋受带球跑十年后: 12、十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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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7

    “叮。”

    电梯停抵五楼。

    乔芋听见转运床的车轮发出辘辘的响声。

    他换好了病号服,反穿,衣绳系在背后。经过多次洗涤的布料充满消毒水的气味,有一种脆薄的质感,粗粝地摩擦着肌肤。头上戴好无纺布帽。手腕扣着印有名字和编码的纸环。

    术前准备室里。

    一具具病人被成排地摆放在一张张床位上,依次等待被推进手术室。

    白衣白裤的护士似个雪塑的机器人,嗓音冰冷,例行最后的询问和记录。

    一切似曾相识,因为并不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九年前,他曾经被剖开过。

    终于忍不住去医院是在冬天。

    当时他在一家教辅机构做兼职助教。腹痛反复,断续数月。隐约察觉到肚子里长出什么,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晚上睡觉,有时会惊跳地醒来。

    发现一粒小小的东西在他的腹腔中柔软地与心脏共振,像一颗活的果实,日趋饱满,无法忽视。

    他挂了个普通号。

    内科。十元。

    问诊那天是周一。

    大厅里人山人海,喧嚣浑浊。

    坐了半天班的年轻医生有些疲惫,看、摸过他的肚子之后,神色凝沉,开出几项检查项目的清单。

    乔芋赶在下班前搞定。返回。

    医生见鬼似的,瞪着报告单许久。

    来之前,乔芋祈祷:希望不要是恶性肿瘤。

    但是在这一时刻真的到来了,心中竟然是一片出奇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的人生是充满错误的土壤。

    生活的苦难最喜欢在不幸的孩子的身上埋下坏种子。起初不见动静,隐忍着,隐忍着,突然有一天,疯生而出。结成一颗病烂的果实。

    「你父母呢?」

    「请直接告诉我吧。没关系的,医生。我都可以接受。」

    稍久,医生又说:「等等,我找我的老师帮你看。」

    那是一位老教授。

    德高望重的业内大拿。

    重新做了两遍检查。

    专家开会。

    好消息是,不是肿瘤。

    坏消息是,是一个胎儿。

    算坏吗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是茫然无措。

    为什么他能怀孕?

    他不是个男生吗?

    他的脑子像失去信号的电视雪花屏一样的混乱。

    记忆发作犹如旧痛。支离破碎,一阵一阵。

    「小芋,我又收到女生的表白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不是个女生呢?」

    「你要是个女生,我就可以娶你了。」

    「乔芋要是个女的,你还天天来宿舍睡他,不得把他睡怀/孕了。」

    「该不会他俩真做过吧?」

    「听说乔芋周末、假期都在尚家,和尚柏同床共枕。」

    「两个男生一天到晚地厮守在一起,是很奇怪……」

    「只有变/态才会对带把的同性发/情吧。」

    「男的和男的做那事有意义吗?」

    「尚柏。」

    「别和乔芋走得太近,他是个男生。」

    别怕。别怕。

    医生和蔼可亲地安慰着他。别怕,孩子。不会死的。

    乔芋走出医院,去乘公交车。

    晚高峰,不剩一个空位。

    握住黄色拉手环,摆晃地一路站着。

    忽然在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反应。

    汗流涔涔,一脸泪水。

    真狼狈。

    在宿舍楼下逛了又逛,越走越远。

    路过一家小卖部,门口贴着许多褪色的红色pvc标语。其中写着:公用电话。话字少了一点。

    医生问:「有过性/行为吗?」

    他垂下头,说:「有过。」

    「男性?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假如你的父母不能出面——」

    「无论是决定流产还是生育,到时候都需要有家属签字。」

    乔芋走进去。拿起听筒,却呆住。

    不知道要拨什么数字。

    为了跟尚旻保持社交距离,他从未主动联系过。

    唯一知道的是尚旻的大学和专业,用邮政寄过包裹。他知道尚旻出国了。怎么找人?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直到这时,他才发觉。

    原来人与人在这世界上的关联是如此脆弱。

    他只记得尚柏的手机号。

    尚柏一毕业就买了最新款的手机,他没有。

    彩铃唱了两三句。

    接通,一个颓靡的男声问:「喂,是谁?」

    是尚柏。

    真的是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默了两秒,那声音变得急迫而发颤:「……小芋?是你吗?」

    乔芋一霎时脑袋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血都往上涌,颊边皮肤的血管突突地在跳。

    他有什么脸面和尚柏说话?

    在做出了天大的蠢事之后。

    尚柏又喊了几声。

    快哭了似的。

    他自己不幸就算了。

    难道还要继续做一个彻底的破坏者,去摧毁一对本来亲密和睦的好兄弟吗?

    他铁着心,挂掉电话。

    又三个月后。

    距离原订的预产期还有十七天。做孕检。羊水过少。提前生。

    浅灰色的无菌室里,躺卧在密密麻麻的金属仪器中间,窄小的手术床上。

    麻醉针头扎进,锐痛一下。麻木感自上而下地蔓延开。上方无影灯的白光如一道长门,引着路。灵魂缓慢地剥离了躯壳。

    18

    在麻醉复苏室里短暂地醒来片刻。

    再睁开眼,天色近暮。

    痛。

    又异常清醒。

    听见涓细的水声。

    接着尚旻从床边站起。

    乔芋意识到刚才他是在给自己倒尿袋:“……”

    人一旦病了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不受控的分泌物连同尊严一起流出来。

    只好把自己当成无羞耻的动物。

    尚旻丝毫没有尴尬的神色,仿佛在做一件平常事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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