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璧: 100-1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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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有个小学徒倒了杯茶给她, 客气道:“小姐润润口, 坐下歇歇,我们来便好。”

    卢鸢端着茶碗挪去一角, 一边喝一边看着忙碌的人群和痛苦的病患。有几个老人已经病入膏肓, 连对着陆府大夫哭求都显得有气无力。药房里那些药她看过,不乏赤脚大夫的虎狼药,他们告诉她,这里的人无力精细调治,他们要的是立竿见影。

    她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。纵是亡国, 她亦是衣食不愁的千金贵女。可自从来了栾城, 她被迫下工地、救困民,这个过程中,她见识了最底层百姓的痛苦和不堪,那是她此前无法想象的生活。很多时候,她觉得他们不像人, 譬如这些吃着虎狼药的病弱,几副汤药下去,要么痊愈,要么死。而即使活下来,那些药也会给他们留下遗患。这等境况,甚至不如昔日她府上养的狸奴。

    她搁下茶碗,抹了抹鼻头的汗,继续去药棚里帮忙分药。日头渐渐升高,蒸腾着地上的水汽,又热又闷。渐渐的,卢鸢觉得身上似着了火,心跳越来越快,不止鼻尖,连额头、身上都开始冒汗。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,四下都在忙忙碌碌,无人注意到她,反倒身前等着拿药的老翁催促道:“能不能快些?我家里还有个娃娃在睡着,得赶紧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哦,马上好。”她匆匆将手里药材打包好,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恰此时,陆鸣从府里带药过来,见她发愣,关切道:“妹妹脸好红,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
    卢鸢说不上来,只觉浑身燥热,气血翻涌。

    陆鸣扭头便要招呼府医来看,却被卢鸢拉住:“他们正忙,我许是累了,休息下便好。”

    陆鸣扫视四下道:“那去里面歇着,外头又热又闷。”又吩咐随从,“等下许大夫看完这个病人,请他来给小姐看看。”

    卢鸢往医馆里面走,只觉心跳砰砰地压不住,身体里好似有什么在左突右撞,搅得她心烦意燥。进门时一不留,猛地朝前栽去,被陆鸣拦腰扯住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萧翀揽腰将她抱出来的一幕,倏然从眼前闪过,卢鸢呆了一下,只觉愈发燥热。

    陆鸣没有撒手,连扶带夹将她提过了门槛,开口温软:“妹妹小心。”

    卢鸢回过神,才发觉自己紧紧揪着陆鸣胸前衣襟,脸颊贴在他胸口,莫名难耐。她咬了咬唇,从他怀里挣开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,发觉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陆鸣又过来扶她,她轻轻挡了一下,声音发虚:“我去里面歇会,你不必陪。”

    医馆里间有张竹榻,是临时给病患用的,现下无人,卢鸢径自进去,放下了竹帘。她有些懊恼身旁无人,可今日这等场合,也不宜“摆谱”要人伺候,此时倒极不方便。

    躁郁间许大夫来看诊,称是连日劳累又加中暑,外面熬着现成汤药,喝完歇歇便好。卢鸢喝了药,闭眼靠在榻上,静等那股躁郁消退。

    可它并未褪,反而愈加重了些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,视线竟有些模糊,竹榻、窗户、门,都像隔着一层水雾,晃晃悠悠的,似真似幻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”一开口,发觉声音又虚又哑,自己都听不清。

    无人回应。

    她有点慌了,想要站起来,可腿脚是软的,才迈了一步,整个人便朝前栽去。

    有人接住了她。她抬头,那张脸逆着光,雾蒙蒙,她看不清眉眼,可那道气息……有些熟悉。

    恍惚只是一瞬,她很快清醒他是陆鸣。她想推开他,可没有力气。

    她也不知两人是怎么亲在一处的,她意识是乱的,身体是热的,她想推开,可手不听使唤。他的舌头探进来时,她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觉身体里那只狂躁的小兽,终于找到了奔逃的出口。

    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,只顺着本能回应。她的衣衫开了,胸前有过一瞬的清凉,随即便觉身体一轻,她被他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陆鸣一条胳膊不吃力,只能虚虚揽着她,另只手半抱半扛地将人弄出门,吩咐道:“快把车赶过来,送小姐回府。”

    这一声焦急又关切的喊声,让周遭人全都看了过来。那个平日里尊贵的小姐,眼下竟衣衫不整被男人抱在怀里,满面潮红,满眼雾泽,痴缠地蹭着他颈窝,口中含糊不止。

    人群有片刻的安静。

    陆鸣随手扯了一块医用素布替她遮了遮,抱着人上了马车。

    卢鸢回府后,不吃不喝一整日。

    陆夫人带着儿子来探视,刚走卢荣便拍桌子大骂,卢鸢听着那动静,还是头一回见父亲被气成这般。

    她苦笑一声,晓得也不全是心疼她,任谁苦心经营的一步棋被人釜底抽薪,也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。

    某一个瞬间,卢鸢忽然想离开这个家。

    她思绪空空荡荡间,母亲端了吃食进来,身后跟着黑了一脸的父亲。

    “孩子你得吃啊,什么都不如身体要紧。”陆夫人双目红红地劝她,见她不为所动,又道,“娘晓得这事不怪你,你莫要想不开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嫁他。”卢鸢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这能由得你想不想?”卢荣恨声打断,更焦躁地话尚未出口,便被卢夫人劝阻,“少说两句吧,让孩子先吃口饭。”

    卢荣忿忿盯着陆家探视送来的那盒礼,一口气总也喘不匀,忍了好久终是朝卢夫人道:“你借着议亲的名义,试探一下,他们母子手里究竟攥着什么。那些东西,能销毁的销毁,销不掉的我另有主张。”

    卢夫人尚未接话,便见女儿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,喂到嘴里的汤也咽不下去了。她一面给女儿擦眼泪,一面劝道:“这都哭了一整日了,再哭眼睛也受不了。”

    卢荣看着女儿红肿的眼,终是叹了口气道:“你也莫要哭,你嫁不成!你老子我纵是落魄些,也是皇室嫡脉,岂能容得那等下作之人算计!”

    卢鸢泪眼婆娑地抬眸:“父亲……”

    “提亲、纳彩、过大礼,且慢慢来。”卢荣眼底寒光闪过,“人又旦夕祸福,那个废物,能不能活到迎亲那一日,可说不准!”

    卢鸢张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卢夫人欲言又止,最后看着女儿凄然的面庞,叹了口气-

    萧翀回到栾城不久,便听闻棚户区出了“乱子”。无所事事又不知深浅的人们,把卢府千金衣衫不整被男人抱走的事,嚷得人尽皆知。人群有心疼惋惜的,也有暗骂不齿的,有称卢陆两家本就交好,卢小姐亲近陆公子虽不矜持可也自然,也有人称幸得陆公子在场才救得及时,众说纷纭。

    屠骁道:“属下得知此事时,消息已然传开了,不好压,也……觉得不必压。”

    萧翀抬眸看了他一眼,问道:“有证据谁干的么?”

    “卢府自己查的结果,是那日卢小姐误服了驱寒调性的五石散等药剂,当时人多手杂,那些大夫看病又全是虎狼手段,她扛不住才会如此。”屠骁撇撇嘴,“可这等事,用屁股想想也不会如此简单,只是这事涉及民生,又关系她女儿清白,卢荣一时找不到确凿证据,也不好明着闹。”

    思及这事发生在棚户区,那里还在动工,屠骁谨慎道:“这事,咱们要管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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