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僧: 22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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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※

    居云岫今夜的心情很不好,不止扶风,恪儿都发现了。

    晚膳后,恪儿借着下午在集市被吓到的缘由,嚷嚷着再跟居云岫睡一夜,被母亲无情地拒绝。

    离开前,恪儿没精打采地耷着脑袋,把小手里的一只瓦狗放在案几上,小声道:“阿娘不要我陪,那就让小黄来陪。”

    这只瓦狗是黄色的。

    居云岫看向烛灯下的那只小瓦狗,神色微动。

    恪儿想起战长林说过她怕狗,跟着解释:“它不会动,不会叫,只会帮你吓唬坏人,不可怕的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似曾相识,居云岫撇开眼,道:“不会动,不会叫,又怎么吓唬坏人?”

    恪儿趁机道:“那你把我留下来呀。”

    意思是我会动也会叫。

    居云岫知道他是想逗自己,奈何今夜实在没有兴致,沉吟片刻后,居云岫取下髻上的一支珠钗,放入恪儿手心,道:“愿居闻雁今夜好梦。”

    这便是彻底拒绝的意思了。

    恪儿心里酸酸的,但看着手心里的物件,想到今夜能有母亲的珠钗相陪,又禁不住笑了笑,道:“阿娘也好梦。”

    居云岫点头。

    目送姆妈把恪儿抱走后,居云岫吩咐璨月撤掉食案,取来药箱,随后道:“你也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居云岫在外间留了一盏烛灯,灯旁是上回给战长林用过的药箱,等到亥时,屋外仍然没有任何动静。

    寺庙本就建在城郊,夜深后就更安静了,除沙沙的树叶摩挲声外,简直针落可闻。

    居云岫坚持又等了片刻,及至夜阑更深,她垂下眼眸,拿起烛灯走入内室。

    便在这时,屋门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居云岫转头。

    房间就她手里的这一盏灯,烛光幽微,今夜又无月,门前更是一团漆黑。战长林反手关上屋门,没发出任何声响,他依然穿着下午时的那身黑衣,戴着斗笠,整个人像是裹在一层密不透风的黑里。

    令人感到窒息。

    居云岫停在屏风前,深吸一气。

    战长林没看她,目光落在靠窗的案几上,径直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在案几旁的长榻前坐下,摘下斗笠,脱掉上衣,然后打开药箱,开始给自己包扎伤口。

    烛光照得不明显,但衣服从凝垢的伤口上剥离开的声音、鲜血滴在案上的声音、布条被撕断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居云岫盯着他,握着烛盏的手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窗外是死水一样的夜色,屋里是冰冷的血腥气,包扎完伤口后,战长林关掉药箱,突然看到了案几上的一只瓦狗。

    他拿起那只瓦狗,握在手里,有一瞬间,居云岫以为那东西会碎在他掌心里。

    29.  煎熬   “……走了。”

    战长林看着眼前的这只瓦狗, 又想起了今日在集市上看到的情形。

    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他包扎完了,但胸口里被割开的那一块还是填补不上去,他看着手里这个可爱的物件, 心知是恪儿留在这里的, 或许还是赵霁买下来的, 爱惜与毁灭的冲动交织。

    太多的疑惑梗在他喉间, 居云岫就站在他一丈开外,他所有的疑惑都可以发问, 可是他不敢开口。

    他今日在树林外的河边坐了整整两个时辰,把跟居云岫重逢以后的各种细节颠来倒去地想了无数遍,最后想出来的,是一个令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结果。

    居云岫为何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嫁给赵霁?

    居松关为何知而不为,反倒在隐瞒他这件事情上费尽心思?

    还有那日在林间暗坑里,他一再引导居云岫逼问自己当年出走的原因,居云岫却根本不在意。

    事实上, 从重逢以来,她就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任何他预期里的反应。

    她没有怨恨他, 报复他, 像琦夜一样羞辱他, 抑或是像当年那样质问他。

    她只是冷落他,无视他,想甩开他。

    她还直言她不再恨他。

    是“不再恨”,不是“不恨”,言外之意她其实是怨恨过他的, 有怨恨是因为有爱,有不舍,有不理解、不甘心。

    那“不再恨”呢?

    不是慈悲, 是理解了,明白了,懂了。

    那些他自以为背得很沉重的苦衷,藏得很辛苦的真相,她或许早已经清楚了。

    所以她在明知赵霁险恶的情形下坚持嫁给他,不是寻求庇护,而是深入虎穴,与长安城里的居松关里应外合。

    所以她今日冒死救下赵霁并不是因为对那人情根深种,而是要确保自己能如期进入洛阳赵府。

    她并不是因为爱赵霁而拦在他的剑下。

    她甚至或许早就知道自己要埋伏在这路上袭击赵霁,知道最后动手的人是他,所以她救得义无反顾,有恃无恐。

    所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局,一个由他们兄妹联手,把他踢到一边,蒙在鼓里,避免他捣蛋,防止他作梗的局,是吗?

    战长林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可是那些细节一处处、一遍遍地提醒着他这个猜测的可能性。

    甚至于,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更多来佐证这一事实的物件。比如,那日他在南衙回廊里捡到的猫眼石。

    那个他越看越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的玩意儿,不就是那夜在匪寨库房里,他随手从箱笼里捡出来的玉石吗?

    他试图跟居云岫讨要库房里的银两来填充军饷,被拒后,那批赃物不知所踪,最后出现在了长安城的南衙里。

    如果居云岫与居松关没有联系,这件事又该如何解释呢?

    战长林手足发冷,浑身像被浸泡在冰水里,寒冷而窒息。

    居松关早已告诉了她一切。

    她早已经获悉了一切。

    可是他除了在战场上想着打赢、想着攻城以外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可是那夜在奉云城里,他试图向她坦白的时候,她亲口对他说的是——我不会原谅你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不解而不原谅,不是因为不懂而不原谅,是无比清醒地、发自肺腑地不想再与他同行。

    他原本一直以为自己还有一张换她回头的底牌,却原来,他早已是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是……这样的吗?

    战长林脑袋里像是砸下来了一口大钟,从头到脚都是僵麻的,每一个疑惑都像一只啃噬他的蚁。

    他居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冲动,他宁可居云岫今日所为是出于对赵霁的爱。

    他宁可她爱上他,也不敢面对她选择永远不原谅自己的这个结局。

    屏风处的烛光忽而动了一动,是居云岫往前迈开了一步。

    战长林的手一颤,“砰”一声,瓦狗落回案几,极其轻微的一点声响,却惊得二人的心都震了震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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