逝水: 14-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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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就坐不住,骗我爷爷说手好疼,他就不让我学了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话挺密的,开了闸的水似的,哗哗往外流。

    模样也娇巧,讨人喜欢,虽然是第一次见,并不见局促生分。

    崔熙页也来了些兴致,问她:“你小时候,学的是谁的字啊?”

    “是老师挑的,一本旧的《颜勤礼碑》,还有一册《多宝塔碑》,”纪静宜端坐着,她说,“我那个老师说,学楷书要从颜体入手,骨子正,气派厚,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,反正我是没写下去,半途而废了。”

    崔熙页身上仍有旧式文人的谦逊,不轻易评价。

    他只笑了笑,正好冯秘书端了茶来,分给他们喝。

    纪静宜尝了一口,说:“坐了半天,还没自我介绍,我姓纪,这是我的同事,姓刘。”

    崔熙页若有所思的:“叫纪什么?”

    “静宜,”她说,“也是我爷爷取的,他希望我静定自持,万事相宜,不过我身边的朋友都说,我走反了路子。”

    崔熙页被逗得笑起来。

    连冯秘书都弯了一下唇,她突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艺术中心的廖总会派纪小姐来了,她嘴甜、眼亮,很擅长交际,也懂情场上的分寸。

    纪静宜。

    崔老先生默念了遍,原来是他那个关门弟子新娶的太太。

    奇了,同老二竟然是这么南辕北辙的个性。

    又寒暄了几句,崔熙页才抬手指向屏风后的条案:“已经取出来了,你们看看。”

    上面搁着一只樟木匣,长一米有余,外覆一层深蓝织锦套,制式考究。

    冯秘书依序开箱,先打开外匣,再取出内嵌的盒子,解开绫带,手卷才算表了真容。到了这一步,老先生挥开了她,自己动手,先在案上铺好了一方旧毡,才小心翼翼地展卷。

    手卷的展看次序,一向是先见引首。

    纪静宜站旁边,看着最先露出的两个大字,气韵沉厚,落款是清中期的一位翰林,印章俱全。

    她看物不久,始终是老师教的那一套次序,先辨纸,再观墨,后品字。

    这幅手卷,纸色是栗壳般的暗黄,是古纸经岁月自然氧化的旧色,从纤维深处透出来。

    细看笔法,也是董其昌晚年一路的书风,贵在一个“淡”字,提按转折虚实相生,了无匠气。

    “你看这处收笔,”崔先生指给她看,“董其昌晚年,写这类舒展结字,收尾常留一记轻提锋,后世临摹的人,大多只能得其形,很难写出这份松弛有度。”

    纪静宜含笑点头:“您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吗?”

    崔熙页说:“不,是我师父的,他也是从没落世家买来,原装原盒,留存到今天。”

    看完后,纪静宜才开口道:“老先生,手卷适合铺展细读,常年封存秘藏,也辜负了笔墨不是?要能公开展陈,纳入学术馆藏,意义会更深远的。”

    崔熙页走回来,重新坐在椅子上,语气淡然通透:“器物无声,我年纪也大了,又没个儿女,本来想传给我最小的弟子,但他志不在此,坚决不肯收。与其身后藏品流转四散,不知所踪,不如趁我脑子还清醒,亲手托付给能传承的机构。”

    一番话说得平静无悲戚,听得纪静宜心头微颤。

    她合上记录本,也不好打听人家的私事,眼睛一转,往墙面一幅字上瞧。

    “这幅……这是文……”纪静宜轻声开口,像自言自语,“不对,不可能是真迹吧。”

    崔熙页在旁边,饶有兴致地看她:“怎么不对了,这笔法很规整,没半点问题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规整,就是太完美了,反而失真,不像是文徵明的手笔,他的转折,都是凭腕势一笔而过的,浑然天成。这一幅么,太刻意,太严守分寸了,不过功底是深厚的,谁写的啊?”但她觉得很好看,坐姿都端正了,是职业惯性里,审慎观物的模样。

    崔熙页示意她上前:“那你过去看看,不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本子起身,走了几步,目光落向画面左下角的落款印章。

    印泥油润沉实,朱文三字,章法端正,纪静宜逐字辨认,下一秒,指尖僵在了半空,上面赫然写着的,是王不逾。

    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。

    “小纪,”崔熙页又招手让她回来,“认识吗?”

    纪静宜张了张嘴,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,老实地点头。

    她再抬头望字,又问:“他不会就是您刚提到的徒弟吧?”

    崔熙页也奇怪地问她:“老二也没跟你说过,他九岁到十九岁,整整十年,都在我这儿练字?”

    纪静宜看了眼屏风后,小刘还在冯秘书的陪伴下拍摄。

    原来老先生早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她坐下,抿了抿嘴:“您既然是他师父,那就应该明白,我们是拉郎配来的,婚前也没有感情,他哪会和我说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感情吗?”崔熙页被她讲笑了,说,“我记得,他挺呵护你的。”

    纪静宜想也没想:“这怎么可能。”

    崔熙页回想了一阵:“好像一两年前吧,我不知道你那个时候在哪儿,但老二跟他家里说,如果小纪实在不愿意,这门婚事不如作罢,人家一个天真活泼的姑娘,嫁给我也没什么意思,我又比她大这么多,别委屈她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过这样的话啊?”纪静宜要去端茶的手停了下。

    崔熙页点头:“对,但他父亲,还有你父亲,态度都很坚决,他一个人,再说多少话,也独木难支吧。”

    看来,她还误会这根王木头了。

    纪静宜垂着头,笑了笑,几分难言的怅然。

    她拿起茶,喝了一口,视线重新落在卷面上,那些收束的牵丝,规矩的调锋,内敛的骨力,每一个笔墨细节,都在描摹他的性情。

    没等她开口,崔熙页又说起来:“老二从小被管得严,他小时候的功课表,我见了都头大,一样一样排得密密的,从学校回来,每一分钟都不敢耽误。就拿练字来说,跟他差不多大的,练不下去,嫌枯燥,总要哭几句,闹一场,但他从来不抱怨,让他写几遍就写几遍,一点懒都不偷的。而且我很清楚,老二对练字这事儿烦透了,根本不爱学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纪静宜听得莫名揪心,“那您总看得出来他难受吧,会憋屈吧,我九岁的时候,还在到处给爷爷惹祸。”

    “他脸上还真看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崔熙页靠在椅背上,说:“我总说他最讲分寸,最守规矩,但这双眼睛里啊,少了孩子该有的野气。现在也是,他在家不喜欢说话吧?”

    “不说,做什么都面无表情的。”这个纪静宜有发言权。

    不过她现在有点理解了。

    要换了是她,在这种一板一眼的家庭,地狱级的管理模式下长大,她也拿不出好脸色。

    再说句难听的,真是想上吊都没时间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崔熙页才又作声:“他心太重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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