夺嫂: 60-7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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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,才更要在此刻确认,她受的伤与她家中酗酒父亲脱不了干系。

    待到朱小娥支支吾吾又止不住落泪时,秦伯理才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若说从前相处的每一日,二人心思淡然如大漠腹地,毫无起伏,到了此时此刻,秦伯理的心,就好似一望无际的平坦沙漠,生出了一颗挺拔的橡树。

    屹立在天地间,想给饱受风雨的朱小娥撑起遮阴挡雨的地。

    便只是一瞬间的转变,秦伯理就明白了,这些年他时常关心朱小娥的背后,原来早已经不止是对妹妹的关怀。

    二人在巷口执腕相视,秦伯理把身上所带银钱都给了朱小娥,又前往她家中将他父亲教训了一通,随后利索地要她代为照顾自己母亲,住到他院中去。

    有照顾秦母的由头在,且秦家也无外男在家,朱小娥住过去,也算是合乎情理。

    在外人看来,只不过是秦伯理无暇照顾母亲,聘了邻居照顾罢了。

    可朱小娥却明白他的心意,从房中寻了香囊给他戴上,道:“是去年收集的茶花,可醒神驱虫,理哥儿戴着,也算是这茶花没有白来一遭。”

    秦伯理握住她常年劳作,生了茧子的手心,郑重承诺道:“我下次回来就娶你!”

    如今谢知玉问起,秦伯理又想起今日离开村庄时,朱小娥擒泪挥别的模样,脸上不舍与当日沈漪之貌,竟是相似的。

    正因如此,秦伯理才大胆说起沈漪对谢知玉的情意。

    如今沈漪用着姜明秋的名字替燕王笼络名声,还能出面相送,足见她情意匪浅。

    可谢知玉却是嗤笑一声,随即眼底泛着破碎的质疑。

    那样奉承的话他自然爱听,可他也无比明白,那些情意,都是沈漪做出来给人看的而已。

    “你不了解她。”他又替秦伯理倒了一杯酒,徐徐说起曾经沈漪如何伪装,最后只身逃亡苏州的事情。

    无论沈漪说得多么好听,到头来谁也不敢保证,她就一定会乖乖听从。

    她看上去如牡丹般娇贵,娇儿无力。可实则与她相处才清楚,她便是山间一株蒲公英。看似一吹即散,实则永远向往自由天地。

    即使沈漪亲自和他立誓,他也不敢全信,只不过仗着自己对她有些用处,留在她身边罢了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沈娘子还如此精干。”秦伯理连声赞叹。

    沈漪带领一众女子逃离魔窟,如今又在燕王的指示下,将姜氏皇朝的名声笼络到敦煌燕王身上,着实不是凡女。

    二人正说着时,有四个年轻精壮的士兵,相互推搡着往前,递出一张皱巴巴、脏兮兮的白纸,低了头道:“将军,我们不识字,有劳将军替我们写几个字,留给家里做个念想吧。”

    是留遗书的意思。

    轻飘飘的一句请求,却流出道不尽的伤悲。

    谢知玉喉间忽而似被砂砾堵住了,干涩发疼。

    他已经没了父母,而眼前的士兵,他们的父母,或许在不久的将来,就要没了孩子。

    白发相送,尸骨无存,悲壮得令人扼腕。

    再定睛细看,眼前的几人生得精瘦,面容却稚嫩。听他们说话,操着流利的江南口音,却跟着他上了山,如今又到了抗击匈奴的队里,不必细想也知道,他们必定一路从江南辗转到了此地,最后遇到战乱,无从归家,也毫无生计,只能上山做寇。

    谢知玉如今心头多了几分柔软,还未答应,却见秦伯理率先起身,与那几人说说笑笑道:“遗书?我也写一份。”

    他此次出征不同往日了,日后揭竿东征若功成名就,回乡迎娶朱小娥,自然是喜事一桩。可若是成了白骨堆中亡魂,自然也不能让朱小娥白等,需留好遗书安顿老母和她才是。

    才定了情,就要写这样一封遗书,他想想也觉得不吉利,可又担心他有去无回,没有遗言传给生者,又实在残酷。

    秦伯理接过那人的笔杆,蘸取了砚台墨汁,端坐在小木桌前,借着士兵点亮的烛光,笔走龙蛇写下一封诀别书。

    “这墨不好晕染,用我的吧。”谢知玉回了营帐,将怀中书箱放在地上,木箱散着久经浸淫的墨香,刷着桐油的箱面,在月色下映着波光。

    “我不识字,请将军替我写几行话就好。”其中一人上前,双手递上一张揉皱的白纸。

    “就写,母亲,儿子已到长安,做香铺生意。同乡王麻子借了我十两银子,欠条在永丰当行代管。日后若缺银两,可代为追偿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不明不白,却不似遗书,反而只是一封平安信。

    谢知玉皱了皱眉,问他何故撒谎。

    他笑着露出白皙的牙齿,稚嫩的眉眼里带着些被看破的不好意思:“我母亲身子不好,她来不了长安的,只是怕她日后没钱可用,这十两让王麻子照顾着她一二。”

    “此行若是无归,燕王府也有阵亡抚恤,若是天不假年,到时银子发放到你故籍,却不知如何瞒得过?”谢知玉提醒他,这谎话说得不精明,劝他改个说辞。

    那人却摇摇头,他撸起袖子,臂间时几道渗入骨髓的鞭伤痕迹。

    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,像是毫不在意曾经的伤:“来打仗可比挖运河好多了,挖运河三天两头就累死人,连抚恤金也没有,只不过抵了一年的赋税。可打仗能吃饱饭,若是能立功,家里的老宅能翻新,弟妹也能吃饱饭了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不要笑话我董二虎见识浅,我是个俗人,只想着吃饱活着就行,挖运河实在活不下去了,这才跳了河一路逃到了这里。“

    谢知玉不语,只是心头沉闷着顺着董二虎的意思,在纸上写好留言,最后署名“二虎”,将信笺交给董二虎装入信封。

    望着那几封信挤入箱奁里,几人这才道了谢又依依不舍地回去,可一波人才去,又来一行人,也为同样的理由。

    若非战乱四起,这些人连刀枪都没有握过,如今却要上阵杀敌,说不害怕也是假的,可身后苛政猛虎般逼着,他们才走上了这条路。

    如今他们抱着无法回乡的决心,留下这寥寥数语诀别,却伪装成不必家人担忧的平安信。

    怕只怕是,一头热血洒黄沙,另一头还盼着亲儿衣锦还乡,日夜引颈。

    从前谢知玉忙着剿匪、扩充军备,也不曾与这些士卒亲近如斯,今夜本就因为祭奠父母心有忧思,遇到这些请求,也难以拒绝。

    一连写了上百书信,到最后时,还是秦伯理让众人歇息,才把来人挡在了外边。

    营中终于安静了下来,门边蟋蟀夜明鸣声也渐渐退了,曙光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谢知玉揉了揉发涩的眼眸,掏出怀里那一方面纱,想起沈漪送行时模样,不由得又执笔题信,想尽诉衷肠。

    “漪漪见字如晤。行军至于敦煌边城,见天边启明,却不敢欢欣。一夜替军中将士书信未眠,事罢,念及我从未写信与你,故抬笔问候。”

    才写至开头,便见天边欲明,四处扎下的帐篷也渐渐开始收束了。

    谢知玉顿笔,他忽而想起曾经谢怀安,也是这样给她写信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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