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我十七岁的皇帝: 80-9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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瓷盏,就搁在旁边的几案,不显眼的位置,大约是方才万贞儿在饮茶时所用,因她来得匆忙,还未收拾。这甜白瓷于贵妃这个位分来言,绝对算不上名贵,甚至与这特意烧制的五彩瓷相比显得有些过于单调了。

    周太后愣了一瞬,她认得这甜白瓷盏。那年她刚刚受到先帝恩宠,成了娘娘,铺宫所得的赏赐中就有一对这样的甜白瓷盏。对她们这些在宫里头伺候人惯了的奴婢来说,从前用的茶具都没有这样精细的,也是很宝贝之物。

    彼时万贞儿还是个小宫女,周盼儿思来想去,把其中一只甜白瓷盏塞给了万贞儿,说:“这样的好东西,你没用过吧,留着沾沾喜气。”

    如今她是太后了,万贞儿也早已是贵妃了,昭德宫里摆满了奇珍异宝,一只寒酸的甜白瓷盏竟然还留着。

    周太后伸出手,把那只甜白瓷盏拿在手里转了转。盏沿有一处极细的豁口,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多年的,但是整体保管得很好。

    周太后抿着嘴道:“如今你是娘娘了。还用这东西?”

    万贞儿看了看那只甜白瓷盏,答道:“我向来恋旧。这也是用惯了的,如今还很好用。”

    周太后把那只甜白瓷盏轻轻搁回去,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,以复杂的眼神看了万贞儿一眼,道:“恋旧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她冷笑道:“我也恋旧,所以才信了旧人。”

    周太后转过身来,终于正对着万贞儿,目光直直的:“我记着往日的旧情,才把我的孩子托付给你照顾。可是你呢?你是怎么照顾的?你把他照顾到床榻上去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震得万贞儿脑子嗡嗡作响。她呆呆地站在原地,好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对面的周太后见了她这模样,心里微微有些痛快。这句质问她在心里想了许久,如今终于问出口。果然,如她所料,万贞儿羞愧不已,她甚至微微发起抖来。

    “盼儿,”万贞儿终于开口,声音颤抖,“你心里,就是这样想我的?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……你心里,就是这样想我的?”

    她简直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。

    周太后下意识上前一步,察觉到自己的往前,又立刻停住。

    良久,她只是偏过头,不说话。

    万贞儿望着她偏过去的那半张脸,耳旁还回响着她那句“照顾到床榻上去了”。一口气哽在心口,简直要喘不过气来。积攒已久的委屈,忽然间全涌了上来,连视线都朦胧了,悲从中来,不觉哭泣。

    她一边哭,一边辩白:

    “当初孙太后和你嘱托我照顾,照顾小爷,我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我一个奴婢,能有什么本事?最难的时候,我想,实在不成,用自己这条命去护着他,先死在他前头,就算后边他不幸没了,我也算对得起你们的嘱托!”

    万贞儿哭得哀痛,断断续续道:“小爷登基之后,我原是想出宫。可造化弄人,偏偏成了这什么劳什子娘娘!周盼儿,你信也罢,不信也罢——我万贞儿若是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轨之心,若有半分攀龙附凤的算计,叫我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
    周盼儿望着泪如雨下的万贞儿,也惊住了。

    相识这么多年,除了刚进宫时,她见万贞儿这样为远离家人而哭泣,此后都没见过她哭得如此失态。

    周盼儿心头有些慌,方才那点气势不知怎的立刻泄了。可是道歉是不可能的,明明她是苦主!她还是太后!周盼儿嗫嚅了一下嘴唇,从袖子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帕,往万贞儿面前一递,嘴硬道:“别哭了。”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。

    万贞儿不接,只是哭。

    周盼儿正想说一句软和些的话,可话还没到嘴边,殿门从外头猛地推开了。

    朱见深冲了进来,身上仍穿着方才宴席上的皇帝常服,五爪金龙在明黄袍子上尤为刺眼。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,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,呼吸急促而紊乱。跨进门槛的第一眼,他便看清了屋里的局面:万贞儿站在放声哭泣,而他的母亲站在她对面,表情不善。

    朱见深想也没想,几步抢上前去,一把将万贞儿拉到身后,用自己的身体把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背后,然后抬起眼,与自己的母亲对峙。

    “母后,”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翻涌的怒意,“千错万错,是朕的错。你有气冲朕来,不要为难她。”

    周盼儿望着他护着万贞儿的姿态,瞧见他冰冷冷又带点厌恶的眼神。有一瞬间想起了他的父亲,先帝爷也曾这样冷冷地望她,说:“你再敢为难皇后,别怪朕不顾情面。”

    她被这个姿势刺痛了,只觉荒谬。

    “你还知道是你自己的错?”周盼儿冷笑一声,“好,好得很。你们一个两个,都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把帕子丢在地上,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走出了昭德宫,凤辇在甬道上缓缓行着,冷风扑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。

    回到自己宫里,她挥退了所有的宫人,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来回踱步,走来走去。

    凭什么?凭什么万贞儿那样被人护着?朱见深护她,像护一件稀世的珍宝,有人胆敢碰一碰他便急红了眼。

    这神情可太像先帝爷了!仿佛下一瞬就会训斥道:“你为什么不能安安分分!”

    安分?和她说安分?

    她在这宫里,没有家世,没有根基,没有依仗。她若安分了,一辈子就是个低贱的宫人,整日跪在别人脚底下,奴颜谄媚。她就是不安分!她要争,她要抢,姿态不好看怎么了?这些出身高贵的人,从落地起就有人把一切捧到面前,他们怎么会懂?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她争的姿态不好看?

    笑话!天大的笑话!

    她来来回回踱步许久,口干舌燥,拿起茶盏要喝,不知怎么的又想起那盏该死的甜白瓷盏。

    周盼儿重重地将茶盏放下,走到案前,打算料理宫务,给自己找些事做。

    翻了几本折子,她拿起一张娘家递进来的请安折子。是她的父亲所写,洋洋洒洒几百字,除了开头一句“臣恭请太后圣安”,底下全是转弯抹角地为她的兄弟侄儿讨官。

    周盼儿啪一声把折子合上,只觉得没意思透了。

    天色已经暗透了。因宫人都被她撵了出去,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,只有几盏小灯在案角,光晕黄黄的一团,照不远,几步之外便是沉沉的暗影。殿里安静极了,只隐隐听见外头的风声。周盼儿在那盏孤灯下坐了很久,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,照在金砖上。

    一个两个的,都是这样。周盼儿心想。

    她的爹娘不是最爱她的,他们更爱哥哥,送她进宫当宫女也是为了哥哥的前程。

    她的丈夫不是最爱她的,他爱钱皇后、樊太妃还有其他人,或许年少时望着她还有几分宠溺,可是后边看着她的眼神只剩烦心。

    现如今,她的儿子也宣告了,他不是最爱她。大概终其一生她也比不上万贞儿在他心里的位置。

    呵,到头来,父亲,丈夫,儿子——三个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男子,竟然没有一个人把她当做最重要的人。没有人把她周盼儿放在第一位。

    周盼儿背靠着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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