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我十七岁的皇帝: 90-1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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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“贞儿,让他走吧。你这样,长生会走得不安心的。”

    泪水从他的脸上又滚落下来,朱见深挥了挥手,示意宫人内侍们上前。

    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。

    就在长生离开摇篮的那一瞬间,万贞儿终于像是惊醒了:“不许动他,你们都不许动他!”

    她爆发出凄厉的尖叫,像是一头被夺走幼崽的母兽,猛地扑上去发疯一样要将长生的身躯抢回来。

    朱见深从背后一把抱住她,把她死死地箍在怀里。“贞儿,让他安安心心地走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!不要!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会这样!为什么啊!”

    万贞儿拼了命想要挣脱,然而朱见深紧紧抱住她,眼看着宫人内侍们将长生抱了出去,跨出门槛,瞧不见了。

    她哀嚎了两声,转过身,一巴掌狠狠地甩在朱见深脸上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东暖阁回荡,万贞儿疯了一样打他,手拍在他的胸膛、肩膀。

    “我恨你!朱见深我恨你!”

    “你把长生还给我!还给我啊……”

    万贞儿歇斯底里地哭喊着。

    朱见深没有躲,也没有还手。他任由她发泄,只是伸出双臂,死死地、紧紧地抱住她。

    哀嚎了数声,她的拳头渐渐慢下来了,打也打不动了,瘫在他怀里,浑身脱了力,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紧紧抱着她,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,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她的发丝上。

    殿宇之外,苍穹之上,是初雪霁后的幽蓝天际。

    *** ***

    未满一周岁的皇子,礼部依制奏请,一切祭葬从简。在极短的时间内,便从宫里出殡完毕。

    在紫禁城的第二场雪降临之时,宫中已经没有了皇长子。

    万贞儿的心里也像积了厚厚的大雪,她卧在塌上,一动不动好几天,听见外头细微的雪压折梅枝之声。

    朱见深守了她一整日,不得已还是得上朝去,每日处理完政事立刻回来陪她,用尽各种手段喂她吃东西。

    过了几天,万贞儿终于愿意起身走走,但是添了一件毛病,无时无刻不在懊悔。

    “我哪个时候不该把长生放下的,我怎么能放下他呢!我可怜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天早上,我不该叫宫人去看一点窗的,说不定就是风吹进来,害得他发病。是我的错,我害死的他。”

    “提早两天我就该给他加衣裳了,天底下怎么会有我有这样糊涂的母亲,竟然连这点小事都能忘掉!该死的是我!”

    “要是当时,让太医再多给他扎一次针,会不会好一些,不会弄到这样的地步。何以至此啊!”

    一千个、一万个,“如果当时我……”的念头,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她,教她白天夜里都不得安宁。

    万贞儿逢着人就讲,向魏姑姑哭诉自己的不称职,向来探望的樊太妃说自己当时如果做了什么事就好了,当然,她能对着倾诉最多的,就是朱见深。这是她的夫君和孩子的爹爹,还有谁能比他更懂自己的痛苦呢?

    每每听到万贞儿说自己该死,是自己的错,朱见深总会抱住她,安慰道:“没有的事,实在是天意。不要自责了,好不好?”

    不要自责了,好不好?

    没办法好。

    心里被突然挖去一块肉,如此巨大的伤疤和空缺,用自责的语言反反复复去试图填补,填满的却是悲伤和悔恨。这样溢出的难过逼着她开口,第二次,第三次,第无数次说“如果我当时……,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冬天过去,春天到来,可她拒绝一个没有长生的春天。

    仍然是绵绵不绝的诉说,听的人从同样泪流满面,到默不作声,甚至微微有些心思游离。

    就连朱见深,也没有一听她痛苦追忆,就立刻拥抱她了。

    国事繁重,身为天子,他不得不去处理。辽东急报,建州女真入关犯边,屡次兴事,甚至斩杀大明守将。

    经过对抗调和之后,原本建州女真的首领董山答应接受招抚,要往京城朝贡。

    可是今日,又突生变故。

    乾清宫暖阁里,朱见深面无表情坐在大案之后,问:“所以,他们又扬言要反了?”

    “皇爷圣明,他们宣称,一定要重开马市,还要……还要蟒袍玉带,不然就反。”

    朱见深轻轻“呵”了一声:“此等忘恩悖义之辈,再不收敛,就调兵问罪。”

    这事尚未议完,新的军报又送来了。朱见深展开看了一眼,眉头拧起,将奏报往案上一掷:“鞑坦犯宣府、大同,你们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一时之间,关于女真与鞑坦(蒙古)到底是抚还是剿,孰重孰轻的议论嗡嗡嗡的响彻整个殿中。众臣各执一词,各有各的道理。

    临到黄昏,众臣退后,朱见深整个人往龙椅后仰了仰,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。

    “皇爷,还是回昭德宫用膳么?”梁芳添了茶水,小心翼翼的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朱见深闭目养神一会儿,起身往昭德宫去。

    他要与万贞儿一起用膳。

    膳桌都已摆好,食物的香气弥漫,烛火昏昏,可是万贞儿眉间的忧愁仍在。朱见深给她夹了块燕窝鸭子,不知怎的她又开口说起了懊悔的话。

    “我今日午睡后想起,当初怀上长生的时候,就该按规矩多藏些时候再让人知晓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冲撞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朱见深的筷子在空中微微一停滞。

    当时他为了安抚她爱母之心,封赏万贞儿之母,是以大家才立刻知道的。

    他缓缓将筷子放下,万贞儿还在说那些懊悔,说她若是再小心些便好了,那些习俗原是有道理的,不该不信……

    今夜他大概还会再听一遍。

    朱见深不禁吁出一口长气,忍了忍,还是开了口,道:“今日有要紧的事要处理,朕大约宿在乾清宫,你早些休息,莫要太忧心了。”

    言尽,他把手在她的肩上拍了拍,然后站起来,没有再看她的眼睛,转身离去了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无

    第96章

    昭德宫的夜色, 好似从来没有这般寂静过。

    万贞儿独坐榻上,屈着双膝,柔软顺滑的白色寝衣因此有了褶皱。她什么也没想, 只是安静注视着宫灯,灯罩的朦胧里,蜡烛一点点燃烧,蜡油如泪。

    魏姑姑走过来, 揭开灯罩,剪去一节灯芯,那光晃了晃,终是亮了些。做完这些, 她在塌边站定, 低声道:“娘娘,那是皇爷。”

    并不仅仅是丈夫,是她守护长大的少年, 她死去孩子的父亲,种种身份之中,首当其冲的,是大明的天子。

    见万贞儿没有动静, 魏姑姑劝道:“娘娘, 事已至此, 实在是没法子的事,您要节哀啊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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