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来仪: 331、折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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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浆洗得板正,袖口磨出了细毛边,腰间系着半旧的藏青布绦,手里提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木药箱,箱角磕出了几道浅痕,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的慈色,眉眼间尽是医者的沉稳。

    他素知窦娘母女日子拮据,平日里邻里有个头疼脑热,能帮衬便帮衬,从不多收分文。

    此时贶琴已然撑着身子坐起,胡乱拢好了衣襟,静静坐在榻边,脊背微微佝偻着,眉眼垂着,眼底带着刻进骨子里的自卑怯懦,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张大夫也不多话,快步上前,抬手搭在她的腕间,指尖搭脉,凝神静诊片刻,眉头微蹙,沉声开口,语气沉稳,“贶丫头,你除了咳血,身上还有别的不适?”

    贶琴指尖攥着衣角,布料被揉得发皱,她不敢抬眼迎上大夫的目光,只垂着头,声音细弱,却字字如实应答,“我身上总觉得忽冷忽热,冷时裹着厚被也瑟瑟发抖,热时又烧得心口发慌,昏沉得厉害,这症状,已经缠了好几日了。”

    张大夫闻言,又抬手轻轻拨开她的鬓发,看了看她的面色,又见她伸舌轻诊舌苔,沉吟片刻,才转头对一旁焦灼不已的窦娘缓声说道:“窦嫂子,令爱的病症,是瘴疟重症,也就是坊间说的打摆子。万幸现下刚起病,症候尚浅,及时医治,还能彻底根治,可若是再拖下去,疟毒入血,轻则呕血昏迷,重则伤了肺腑脾元,那可就是真的要命了。”

    窦娘的脸瞬间煞白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急得声音发颤,忙不迭追问,“张大夫,那这病要怎么治?无论如何,你都要救救她!”

    张大夫神色平静,抬手安抚道:“窦嫂子莫急,疟疾不是不治之症,只是要对症用药。我这就给你开两幅方子,你先拿着药方去抓药,让丫头喝几日,若是见效,便接着服下去,直到痊愈为止;若是药效甚微,你再寻我,我再为丫头另开方子,加重药剂便是。”

    窦娘连连颔首,眼里总算有了几分光亮,“好,好,那就辛苦张大夫了!”

    张大夫走到桌边,借着油灯昏黄的光,执起一支狼毫毛笔,笔尖蘸了墨汁,挥毫落笔,墨迹浓淡相宜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,两张泛黄的麻纸药方便已写就,他将药方递到窦娘手里,又温声提点,“这两幅方子,各有讲究。第一副,皆是寻常药材,价钱便宜,能解燃眉之急,缓解你女儿忽冷忽热的症候,只是治标不治本,怕是要反复缠绵;第二副,药材皆是名贵的对症之药,能清疟毒、补气血、固根本,能直接断了这疟病的根,只是药材金贵,抓药要花不少银子。窦嫂子,选哪一副,你自己斟酌便是。”

    这话落罢,张大夫便提着药箱起身,窦娘连忙取了几文碎银递过去,张大夫收下后,便缓步离去。

    屋中只剩母女二人,窦娘捏着两张轻飘飘的药方,指尖却重如千斤。

    她沉默片刻,看了一眼榻边垂着头的贶琴,竟是想都没想,抬手便将那副便宜的药方揉成一团,随手扔在了地上,纸团滚到墙角,沾了一层浮尘。

    而后她将那副名贵的药方紧紧攥在手心,走到贶琴面前,语气里竟难得有了几分温软的安慰,眼底裹着疼惜,字字真切,“琴儿,别怕。这副药,娘给你抓。不管要花多少银子,娘都有办法,总能凑齐的。只要你的病能好,能平平安安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
    这是贶琴从窦娘嘴里能听到的鲜少的温言,贶琴心口猛地一颤,酸涩翻涌,那份对母亲的孺慕与依赖,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怨怼,可这份暖意,不过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她知道,母亲的温柔从来都是昙花一现,紧随其后的,必然是翻江倒海的数落与秋后算账的刻薄。

    果然,窦娘的话锋陡然一转,方才的温软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怨怼与诉苦,字字句句,都像针一样扎进贶琴的心里,语气里裹着半生的委屈与愤懑,“你爹虽是个读书人,能写几笔字挣些束脩,可他这辈子,眼里从来就没有我和你母女二人。他骨子里重男轻女,见你生下来是个丫头片子,便日日冷脸,半点疼惜都没有,何曾管过我们娘俩的死活?你呢?你也半点都不争气!从小到大,不是伤风就是染病,不是咳就是喘,日日都要操心你的身子,你说你,是不是上天派来害我的灾星?你当我们家是什么富贵人家?有金山银山供着你养病抓药?从前让你寻个人家嫁了,安稳度日,你偏生犟着不肯,宁肯守着这穷家,日日添堵,你是要把我折磨死,才肯罢休是不是?我这辈子,就栽在你身上了,日日为你操劳,日日为你发愁,到头来,还落不下一句好!”

    她越说越激动,胸口起伏,声音也拔高了几分,唾沫星子飞溅,字字都带着怨毒,“你若是别人家的孩子,我何苦这般劳心费力?我管都懒得管!你若是投生在别家,这般犟性子、这般爱生病的模样,哪个正经人家能容得下你?你幸好是生在我膝下,我纵是怨,纵是气,也舍不得让你冻着饿着,才没让你这性子,在旁人手里饿死!你看看隔壁的林思思,人家十四岁便跟着她爹学做买卖,如今不过数年,已是攒下了万贯家财,能替家里撑起一片天。你再看看你,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,经商不会,持家不行,半点忙都帮不上,只会在家养病添乱,让我日日为你愁眉不展!”

    贶琴垂着头,指尖抠着榻沿的木纹,抠得指尖生疼,指腹磨出了细红的印痕,她终于忍不住,声音细弱,却字字清晰,轻轻回了一句,“林姐姐能去经商,是因为她爹本就是行商之人,能为她铺路,能托举她一程。我没有这样的爹,也没有这样的门路。我若是有半点靠山,何至于活成如今这副模样?”

    一句话,竟让窦娘瞬间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,方才的怨怼,尽数化作羞恼与怒火,怒从心起,火气直冲头顶,她指着贶琴的鼻子,厉声怒吼,声音震得屋梁都似在颤,那番话,更是诛心刺骨,把贶琴的最后一点自尊都碾得粉碎,“你的意思是,我还错了?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,倒养出了一身的埋怨!你只知道跟旁人比那光鲜的,怎就不看看那些比你更苦的人?你看看隔壁的秦大娘,当年被她爹一纸契书卖给了邻村的樊偌,日日被磋磨打骂,这一打就是三十年,耳朵被扇得聩了半只,半边脸常年肿着,到如今都消不了淤痕,连神智都被打得失了清明,疯疯癫癫的。她家比我们更穷,病了痛了,连一文钱的大夫都请不起,只能硬扛着。你怎么不跟她比比?你这身子,你这日子,难道还不够好?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,就是烂泥扶不上墙!”

    窦娘的怒吼,字字诛心,像重锤一样砸在贶琴的心上。

    贶琴抿着唇,死死咬着牙关,唇瓣被咬得发白,渗出血丝,半点话都没有再反驳。

    心底的寒凉,比身上的疟寒更甚,那点想死的念头,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,浓得化不开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。

    可她不敢反抗,不敢顶嘴,骨子里的懦弱与自卑,让她连抬头看一眼窦娘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那些话,在心底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,鲜血淋漓。

    她恨母亲的刻薄,恨母亲的不理解,恨母亲永远看不到她的难处。

    可这份恨,终究抵不过对自己的滔天怨怼。

    她最恨的,从来都是自己。

    恨自己的无能为力,恨自己的无所作为,恨自己空有一腔不甘平庸的执念,却活成了这般任人拿捏、连生一场病都要忍气吞声的模样。

    窦娘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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