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来仪: 355、折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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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上回辩论,罗浔输得心服口服,加之仝江对他有知遇之恩,罗浔沉吟片刻,向仝江躬身一礼,“我爹说,我两岁那年,我娘纪婷便不要我了,她抛夫弃子,无情无义……”

    罗启虽待纪婷凉薄,但对罗浔却是倾尽所有。

    纵然不爱纪婷,也依旧含辛茹苦,将唯一的儿子悉心抚养长大。

    罗浔的童年,在颠沛流离中度过。

    罗启手头拮据,父子二人居无定所,四处漂泊。

    罗启自罗浔三岁起便教他识字读书,日日督促他练字看书,时常抽考,更常与他辩论书中道理。

    也正因如此,罗浔年仅十一,便已博览群书,练就一身伶牙俐齿、条理分明的口才。

    而自他记事起,罗启便屡屡告知,他的母亲纪婷,是个抛夫弃子、狠心绝情之人。

    罗启带着罗浔辗转多地,以售卖字画维生。

    后来燕国覆灭,国土动荡,物价大跌,罗启便带着罗浔迁居旧燕之地。

    又听闻睦州曾遭战火屠戮,死伤数十万,因不吉利,屋舍售价极低。

    罗启身为读书人,只信孔孟之道,不信鬼神之说,便在睦州购置一间小屋,与罗浔同住。

    可未过一年,瘟疫便席卷而来。

    罗浔红着眼眶,哽咽道:“爹在睦州染上疫病,为不连累我,便带我离开睦州,暂居城外寺庙。一夜,爹趁我熟睡悄然离去。我醒后返回睦州,遍寻不见他的身影。后来我身无分文,燕地又不收来历不明之人做工,我便只能沿街乞讨,勉强活命。”

    听着罗浔所言,纪婷只觉字字诛心,唇瓣微颤,心痛如绞。

    她强压哽咽,轻声道:“孩子,你受苦了。但我要告诉你,你娘从未抛弃你。你两岁那年,是你爹抱着你,离你娘而去。你娘寻了你整整九年,日日夜夜,从未放弃。”纪婷轻叹,“还好,还好你平安康健,好好活着。”

    罗浔闻言,神色一振,少年意气尽显,“我自然要活着。爹临走时留了字条,写着别寻他、好好活着,活着便是希望。所以无论世道多艰,我都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渐平,话锋一转,“所以,你可知我娘在何处?”

    纪婷望着他,轻声反问,“你对她,是爱,还是恨?”

    罗浔一时怔住。

    他虽见惯世态炎凉,饱尝饥寒冷暖,心性远胜同龄少年,可终究年少,不过十一岁,半生被罗启护在身后,未曾真正辨过人心真伪。

    罗启教他读书明理,却也教他恨了娘亲九年。

    如今一朝颠覆,养育之恩与血脉之言相撞,真与假、恩与怨、信与疑纠缠一处,令他茫然无措。

    世间是非最难断,人心黑白最难分。

    他立在其间,不知该信罗启所言,还是眼前之人。

    少年眼底一片空茫,终是缓缓摇头,声音轻涩,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纪婷闻言,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,温柔慈爱,眼底却掩不住涩意。

    她心头微沉,难免失望。

    她盼了九年,念了九年,寻了九年,原以为骨肉相见,纵有隔阂,亦有血脉牵系。

    可眼前少年,满心皆是生父所言,对她半分不信、半分不亲,连爱恨都茫然无措,这般疏离淡漠,如何不让她心寒。

    她喉间发哑,声音轻如叹息,“不着急,等你想明白了,再来找我。届时,我自会带你去见你娘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不等罗浔开口,纪婷足尖轻点,身形翩然越窗而去。

    她不敢多留,唯恐再多片刻,满腔委屈与心酸便会决堤,眼泪再也绷不住。

    仝江见状,亦提气纵身,紧随其后越窗离去,身影转瞬隐入院中林木深处。

    长廊之上,纪婷凭倚白玉栏杆,临风而立,神色凄然。

    身后仝江缓步而来,眉宇间满是不解,轻声问道:“师姐,方才既已相见,为何不坦露身份,与他骨肉相认?”

    纪婷眸底泛起悲凉,轻声叹道:“骨肉相认,又能如何?他早已认定,此生所有颠沛苦楚,皆是我带给他们父子的。”

    仝江闻言,温声解劝,“他年岁尚浅,心窍未开,难辨是非曲直。加之罗启日日耳提面命,以偏概全,积毁销骨,众口铄金,少年心性最易被言语裹挟。他年仅十一,涉世未深,如蒲柳初萌,岂知人心幽微、世事翻覆?”

    纪婷涩然辩驳,“三岁开蒙,五岁知礼,七岁明是非,十岁辨善恶,他早已不是懵懂稚子。”

    她轻叹一声,语声微颤,“我是他生母,他纵恨我、怨我、辱我,我皆可受。可正因为我是他母亲,我便连半分怨怼都不能有吗?仝江,我实在不懂,世人何以厚待养育之恩,薄待生身之痛?何以苛责女子,宽纵男子?我心中亦有委屈,亦有不甘,亦有九年流离之苦,为何偏偏我连怨一句,都成了不义?”

    仝江沉默片刻,徐徐开口,“师姐可曾闻汉末孔融之论?父之于子,当有何亲?论其本意,实为情欲发耳。子之于母,亦复奚为?譬如寄物缶中,出则离矣。此言虽惊世骇俗,却道破世间一层凉薄。血脉非恩,养育非债,情之所系,本在人心,不在名分。世人重礼而轻情,重名而轻心,故而困于世俗,不得解脱。”

    纪婷听罢,低低轻笑一声,笑意凄楚,“如此说来,倒是我执念太深,是我错了。”

    她轻抬衣袖,向仝江敛衽一礼,语气郑重,“师弟,我有两件事,相托于你。”

    仝江连忙扶住,温声道:“师姐何须多礼?但有所命,万死不辞。”

    纪婷眸色沉静,缓缓道:“其一,烦请师弟日后多照拂罗浔,护他安稳,助他立身,莫教他再受饥寒流离之苦。其二,替我在兖州置一处宅舍,不必雕梁画栋,不必朱门高墙,只求蔽风雨、安身心即可。我待身前事了,便往兖州隐居,慢慢弥补他,教养他至成年冠礼,待他十八而立,我便抽身而去,归我本心,度我余生。”

    仝江闻言,眸中温和,毫不犹豫颔首应下,“师姐放心,此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
    一语毕,二人并肩缓步,沿长廊渐行渐远,身影没入暮色深处。

    自从康肈登基为帝后,便听从了众臣的建议,不断向睦州发款赈灾粮。

    可在睦州驻守的一州刺史——荀泽,却从未收到过半分钱款。

    荀泽,荀圭之子,生于建兴十三年,其父荀圭是建兴五年,龙虎榜中的第二位。

    荀泽在父亲荀圭的感染下,从小习文,但因身体不好,所以从未习过武,反而是荀泽的妹妹——荀雅,却继承了父亲荀圭的一身武艺,荀雅在二十岁那年,在父亲的认真教学下,武功便超过了宗师。

    荀泽在二十岁那年,离开了父母,四处游历,这几年见中原大乱,便来到了兖州,本是想找一块太平之地,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,没想到遇到了明君康肈,于是他参加了在台上辩论的比赛。

    后来他以优异的文采被李裕看中,李裕向康肈推荐了他,他却不想在朝中做官,而是想做一方刺史,造福百姓,康肈允了,封他为睦州刺史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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