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来仪: 361、归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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荡的袖管垂落,眉眼间再无恨意、苦楚与纷争,只剩归于尘土的安然平静。

    殿外风雪愈发急促,卷走了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虞琼,乃虞朝元武帝之妹,景元十年远嫁匈奴和亲,历经三朝,登临太皇太后之位。

    半生忍辱负重,半生杀伐决断,以和亲始,以自尽终。

    她是被故国舍弃的帝女,是威震草原的雌虎,是恨之刻骨,却也念之情深的乱世红颜。

    一生轰轰烈烈,死亦轰轰烈烈,宁死不做阶下囚,以一腔热血,在青史之上,刻下属于自己悲壮而璀璨的一笔。

    虞琼死后,虞暥为其厚葬,亲自下旨撰写墓志铭:

    虞琼,元武之妹,宏光之姑。生金枝,践绝漠,和亲入蕃,备尝艰辱。断臂立威,控驭北朝,手握生杀,身历四尊。晚睹故国中兴,慨然自决,全节而终。生不辱,死不朽。

    帝女之骨,大漠之霜。

    断臂立朝,烈曜穹苍。

    不失其所,死而不亡。

    雪埋金銮,千古流芳。

    后世史书亦载:

    虞氏琼,元武帝妹也。景元十一年,和亲匈奴,归呼延复。幽辱二十有九载,阴蓄权略,断臂定朝,弑王立子,历三朝,尊太皇太后。晚岁入兴朝,见帝暥兴复虞祀,慨然自裁于金銮。

    史臣评曰:琼不失其所,死而不亡。生则虎踞北荒,死则名留青史,烈矣哉。

    虞暥坐稳帝位之后,天下安定,四海升平,百姓安居乐业,朝堂百官各司其职,朝野上下一派清明祥和之象。

    某日清晨,纷飞的落雪骤然停歇,兴朝京畿城的长街中央,却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。

    只因官府早已在此处搭建起刑场高台,台上跪着一人,正是身着素白囚衣的延和帝——萧曦泽。

    他双手被粗麻绳紧紧反缚身后,身旁立着膀大腰圆、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,只待时辰一到,便要行刑。

    京畿城的晨雪刚歇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,细碎雪粒簌簌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刑场高台矗立于长街正中,四周铁甲侍卫环立,戒备森严;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,人声嘈杂,指点声、唾骂声、叹息声搅在一起。

    寒风刺骨,众人皆缩颈袖手,却无一人愿意离去,都在静待这位乱世枭雄的终局。

    高台之上,萧曦泽一身素白囚服,长发散乱垂落肩头,垂眸静跪,长睫投下淡淡阴影,脸上无惊无怖、无怒无恨,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这一生,从礼王府侥幸存活的稚子,到手握五十万禁军的权倾摄政王,再到横扫古月、复辟南陌的延和帝,金戈铁马踏遍万里山河,烈火鲜血染过半壁江山,巅峰荣光、谷底屈辱,尽数尝遍。

    今日命绝于此,于他而言,不过是乱世枭雄注定的归途,无憾,亦无逃。

    人群最前排,贾澜僵立在寒风中,浑身冰凉如石。

    她身着粗布衣裙,鬓边沾着点点碎雪,眼眶通红,泪水无声滚落,砸在脚边积雪上,洇出细小的湿痕。

    她曾是被他随手救下、托付密事的孤女,曾在蜀都小巷与他共守一间面馆,看他亲手揉面煮汤,听他说厌倦权谋,愿做天地间一苇虚舟。

    那些平淡安稳的朝夕,是她一生里最温暖的光,也是深藏心底不敢触碰的念想。

    她早知他野心难灭,从不属于市井烟火,可亲眼见他跪于刑台、静待死亡,心口仍像被钝刀反复切割,痛得难以喘息。

    她不敢哭出声,只死死攥紧衣角,指节泛白,望着高台上那道清瘦孤绝的身影,满心都是无力的不舍与蚀骨的绝望。

    她救不了他,连近身陪他一程,都只能隔着人山人海。

    不远处,郑葭静静伫立,一身狐裘裹身,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沧桑。

    她曾是富可敌国的郑家嫡女,初见时惊于他的天纵英姿,一见倾心,起了玩弄的心思,却不知从相遇那一刻起,便落入他精心布局的复国棋局。

    他毁她清白,挟制她以逼迫其父,榨尽郑家全部财力物力;郑家遭难之时,他更是弃之如敝履,只带她仓皇逃离,全然不顾她生父的生死。

    她曾恨他入骨、怨他至极,咒他不得善终,可此刻亲眼见他临刑,心头翻涌的恨意竟骤然消散,只剩莫名的释然。

    监斩官手中令旗凌空抛下,厉声喝喊刺破嘈杂长空,“时辰到——行刑!”

    刽子手提起鬼头大刀,刀身寒芒映着残雪,冷冽逼人。

    他跨步上前,双臂贯足气力,刀锋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,径直劈下。

    一声清脆骇人的骨颈断裂声响起,鲜血骤然喷涌,如同灼灼红梅绽放在皑皑白雪之上,染红整座高台。

    滚烫的血珠落在碎雪间,瞬间融出点点血痕,腥甜气息混着雪天的清寒,弥漫开来,惨烈至极。

    萧曦泽的头颅滚落在雪地中,青丝散乱,面容依旧平静,双目微阖,仿佛终于卸下了一生的戎马倥偬与权谋纷争。

    满腔热血泼洒在白雪之上,红得刺目,白得凄绝,红白交织,成了京畿长街上最惨烈的一幕。

    风再起,雪又落。

    大片雪花轻飘飘落下,缓缓覆盖住他的身躯、他的头颅,还有那淋漓的鲜血,似是要将他这一生的杀伐征战、爱恨纠葛、功过是非,尽数掩埋。

    贾澜再也支撑不住,瘫软在雪地里,失声痛哭,哭声被寒风撕碎,散在空旷的长街上。

    郑葭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澄澈清明。

    她转身迈步,一步步走出人群,再也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史笔如刀,记其一生:

    萧曦泽,白帝国遗脉,礼王萧湛之子,生于帝王之家,遭逢灭门之祸。十五岁流落江湖,二十岁执掌兵权,扶摇之战以少胜多,威震天下;后复辟南陌,改元延和,开疆拓土,剿灭古月,收复旧地,一生金戈铁马,波澜壮阔。然其生性权谋狠戾,轻情义、弃恩眷,终兵败被俘,命绝于京畿刑场。

    一代枭雄,起于微末,盛于铁血,亡于乱世。

    白雪覆残躯,鲜血染山河。

    千秋功过,皆付尘埃。

    二月初,华州城被漫天飞雪裹了个严实。

    鹅毛似的雪片斜斜切过街巷,落在青瓦上积了层厚白,覆在朱门上凝了冰棱,整座城静得只剩风雪呜咽的声响,天地间只剩一片素净的白。

    屋内却暖得逼仄。

    榻上的陌风脸色惨白得像宣纸,连唇瓣都褪了血色,呼吸微弱得似风中残烛。

    白清兰坐在榻边,指尖攥着他的手腕,指腹触到那冰凉的肌肤,心口的疼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她声音发颤,带着浓重的哽咽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    三个字砸在空气里,碎得不成调。

    陌风浑身因毒发疼得发颤,却还是强撑着抬手,轻轻抚过她的脸颊,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清兰,是我对不住你。往后余生,我不能陪在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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