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来仪: 383、番外二十:呼延枫/周灏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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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永元元年,大雨倾盆,惊雷炸响之际,匈奴最小的公主呼延枫降生。

    我是呼延枫,一个自幼在万般宠爱中长大的孩子。

    我出生那日,母亲难产离世,我虽自幼失恃,却得父王与两位哥哥倾尽疼爱,尤其是大哥呼延复,待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,当真捧在手心怕摔,含在口中怕化。

    我的衣食住行,皆是匈奴最尊贵的规格,在草原的岁月里,向来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,父王与哥哥们从不让我受半分苦楚。

    那时最快乐的时光,便是独坐山谷之巅,看山下格桑花开遍原野,执一支筚篥轻吹。

    筚篥声高亢清亮、穿透力极强,轹轹辚辚如珠玉贯串,悠悠回荡在整片山谷。

    十岁那年,父王笑着对我说,“枫儿,草原儿女皆善骑马熬鹰、驯狼捕猎,今日便让你两位哥哥教你骑马熬鹰,可好?”

    我闻言,欢喜得手舞足蹈。

    两位哥哥带我学熬鹰那日,送了我一只纯种海东青。

    大哥细细告知我熬鹰的步骤。

    先剥夺鹰的睡眠,捕获后蒙上它的眼罩,架在悬空晃动的木棍上,让它无法安稳站立、更难入眠,驯鹰人需轮班值守五日五夜,只要鹰闭眼打盹,便轻敲木棍将其惊醒;再让它建立对主人的依赖,喂食时混入自己的唾液,日日对它说话吟唱,让它熟悉主人的气味与声音;随后洗胃控膘,以芦苇管灌水清空鹰的肠胃,再严控饮食消减体重,助它达到最佳狩猎状态;最后是意志对抗,待鹰疲惫饥饿至极,肯从人手中啄食鲜肉,便是认主,熬鹰才算初成。

    我花了整整五年,才彻底驯服这只海东青。

    十五岁那年,黄土高坡下的草原平川间,我身着一袭红衣,头戴锦帽、身披貂裘,背上负着弓箭,手腕戴着细白链珠串成的手链,链间缀着小巧铃铛,马儿奔跑时,铃铛便随动作轻响。

    我骑着一匹雪白高头大马,在草原上肆意驰骋,风是自由的,我亦是自由的。

    身旁驯服的海东青展开苍劲羽翼,在高空盘旋翱翔,不时发出几声清越鸣叫,声震天地。

    “驾!驾!”

    我扬鞭催马,身影飞驰而过,鬓边发丝在风中凌乱,齐腰的野草在身侧连绵起伏,被马蹄踏得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“吁!”

    我猛地收紧缰绳,骏马前蹄腾空,身形弯如劲弓,我立马而立,英姿飒爽、意气风发。

    待马蹄重重落地,海东青应声落回我的肩头,西斜的落日余晖洒在我半边脸庞,镀上一层暖金柔光。

    这便是中原诗中所写,左牵黄,右擎苍,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吧。

    我身为匈奴金枝玉叶,却偏偏痴迷中原文化,倾心于中原的盛世繁华。

    建兴十五年,我赴中原游玩,偶遇一名乞丐。

    他浑身脏污,衣衫破烂不堪,头发蓬松散乱,周身散发着酸腐气息。

    我虽心生嫌恶,仍命随从赠予他银两。

    本欲给钱便走,可那乞丐竟抬头对我笑了笑。

    即便满身邋遢,那笑容却干净好看,我一时心软,便让人将他带回,留在身边做了侍卫。

    回到匈奴后,我请人教他读书习武,不久,他主动恳请,愿做我的贴身侍卫。

    我望着他剑眉星目、唇红齿白的模样,当即欣然应允。

    此后岁月,他日日伴我左右。

    我在草原策马飞驰,他便隐在远处树梢,静静守护;我与牧民赛马射箭、与子民同跳胡旋舞,他也立在一旁,默默凝望。

    我因爱慕中原文化,在书中读到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心生向往,派人打听后,才知这是中原的隐居生活。

    我一时兴起,放着公主的尊荣不顾,效仿汉人寻了一处无人深山,修建一间雅致小屋,屋外以竹篱笆围起小院,试着躬耕播种。

    可这般劳作,对自幼娇生惯养的我而言,实在狼狈又艰难。

    后来皆是周灏,替我打理好院中方寸园地,播种浇水、忙前忙后,我只躺在摇椅上,伴着暖阳轻轻摇晃,周身惬意。

    而他忙完农事,又片刻不停伺候我,端茶倒水、买来中原典籍与精致糕点,对我嘘寒问暖,语气温柔,事事尽心尽力,从不让我受半分委屈。

    在他的悉心照料下,隐居的日子安静平和,可我本就生性好动,没过多久便觉乏味,终究还是眷恋草原上骑马狩猎的肆意生活,索性弃了山居,重回公主的自在岁月。

    后来,我带着周灏前往桓州城外的桑山。

    此山是当地的许愿神山,山体由石块堆砌而成,四周杆柱上缠绕着蓝、白、红、黄、绿五色哈达,分别象征天空、白云、火焰、大地与生命。

    立于山顶俯瞰,远处百米长河清澈见底,水鸟逐水而戏,草原绵延无际,风吹经幡,发出簌簌轻响。

    山脚下生长着一棵参天古树,四季常青,无人知晓它历经多少岁月,但它被当地人奉为姻缘树,枝头挂满密密麻麻的姻缘绳,无数红纸心愿系于树梢,寄托着世人的期盼。

    我曾以为,自己能永远这般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,却忘了,人长大总要付出成长的代价,身为一国公主,享受着子民的供养,便注定要为家国承担责任。

    建兴十九年,兴国与匈奴开战,匈奴大败,不得已以和亲换取和平。

    建兴二十年,我作为匈奴公主,为换两国安宁,必须远嫁兴国和亲。

    出嫁那日,嫁妆极尽丰厚,金银珠宝、玛瑙玉器,整整装满十箱。

    太监手持圣旨,朗声宣旨,“永元帝诏曰:

    《诗》云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《礼记·王制》曰,修其教不易其俗,齐其政不易其宜。

    建兴十九年,兴师犯边,烽燧飚起,铁蹄躏青塚,戎马扰桑田。我匈奴虽慓悍鸷勇,然舆马折戟于黄垲,雕弧崩绝于平芜,师徒挠败,烝黎播迁,畜产散亡,穹庐蒙垢。

    孤览《蓼莪》之章,喟无父何怙,无母何恃;诵《离骚》之句,叹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我匈奴之赤子,皆单于之赤子也。

    呼延枫公主,乃先王之掌珠,幼承慈训,长沐渥恩。慧性颖脱,娴胡乐之琤琮,精骑射之凌矫;绯衣跃骢,海东青摩霄振翮;锦冠貂裘,腕间金珰鸣于碧甸。昔驰骋长莽,与烝民酣歌宴飮,旋舞穹庐之下,射雕长风之中,真朔方儿女之桀度也。

    公主夙慕中夏文华,耽《诗》《骚》之雅韵,喜《关雎》之幽风,尝效渊明采菊东篱,悠然见南山之逸致,栖心丘壑,厌弃兵戈,天畀仁心,于斯可见。

    今两国兵革甫息,疮痍未瘳。《汉书·匈奴传》言,和亲则安,构兵则危。《乐府》有云,宁赴湘流,葬于鱼腹。然公主为宗室懿亲,荷先王之泽,食烝民之奉,宜体《大雅·烝民》柔远能迩,以安百姓之德。孤与兴帝歃血订盟,愿以骨肉之姻,结百世之好,弭烽燧于边陲,奠烝黎于衽席。

    诏曰:

    匈奴呼延枫公主,天姿颖拔,德容兼懋,娴于礼度,婉而多思,允协兴邦纳聘之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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