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台风雪: 20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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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与凄惶。他们生长于斯,也只想抓住脚下的土地,忘了自己的根本应扎根在淮水更北之处,忘了曾经繁华绮梦的东西二京。

    长于庵堂的少年天子当然更不会记得这些,她只是在此刻看到了齐韶眼中的从未有过的别样神采,又想到了他常常拿在手中的那本《六韬》,心中忽而一动,问道:“那你呢,你也有志于北伐,因此效忠太皇太后吗?”

    她这些天与太皇太后的这位近臣朝夕相处,多少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。

    比如,齐韶被认为是齐阀年轻一辈的佼佼者,但他与齐阀的关系并不亲近,至少他从未回过齐家位于朱雀门的宅邸。哪天不在宫中过夜,也只在自己的私邸居住。

    再比如,齐韶官拜中书侍郎,却几乎是太皇太后的私人僚属。太皇太后需要在前朝的一切事情,都是由他经办。齐韶对太皇太后的所有指令全部照单接受,并一丝不苟地完成,使太皇太后端坐椒房殿中,便足以指掌天下之事。为此,他担负不少骂名——至少,这些天萧含光看过的奏折,不少都在弹劾这位太皇太后的近臣。

    太皇太后对齐韶的信任也远超君主对臣属的信任。她默许齐韶所做的一切事情,从不质疑与诘问,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会背叛自己。

    最后一缕胭脂色的光晕在菱花窗格间滑落,整个西书房掩入浓黯的暮色之中。齐韶转过头朝她看来,他唇角微微扬起,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,仿佛卸下了平日的恭谨与疏离,道:“陛下,明日休沐。中书省不会有奏折送来,陛下可以休息一天。微臣已经向太皇太后请示,带您去一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第二日一早,萧含光用过早膳,见正光殿门口停了一辆马车。

    萧含光上车后,马车从西北角驶出宫门。萧含光撩开车帘,见齐韶骑马领十数名黑衣骑兵立于御道旁,向她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齐韶在前领路,骑兵护卫在后,马车渐渐驶出金陵城,一路向西而行。刚出城时,萧含光尚能见些人烟村落,越向西走,道路越发荒凉起来,萧含光正疑惑此行的目的地,忽见前方出现一处渡口。车夫轻勒缰绳,马车缓缓停下。

    隔窗远望,宽阔的江面波光粼粼,江边泊着大小船只,桅杆如林。人群熙攘,漕工的号子声与商贩的吆喝声交织,一派喧嚣景象。

    齐韶下了马,低声向随行的骑兵吩咐几句。那些人将马系于道旁,迅速散开,如滴水入海般隐没在熙攘的人群中,动作干净利落,显然训练有素。萧含光知道这些人并未离开,只是潜匿于暗处,保护今日白龙鱼服出行的君王。

    齐韶走近马车,右手微抬,掌心向上。萧含光略一迟疑,指尖轻触他的掌心,借力步下马车。

    江风凛冽,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,将她青灰色的斗篷吹得高高扬起,衣袂翻飞间,露出内里绣着暗纹的锦缎衣袍。

    萧含光远眺江面,问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齐韶今日着一身白色大氅,在江风吹拂下愈发显得风姿清绝,他道:“这里是石头津,是金陵城最大的渡口。”

    萧含光不禁疑惑起来。下月初八的献俘仪式已是板上钉钉的事,她原以为齐韶会带她去典仪之地,预演一番流程,以免届时出丑,叫人瞧出破绽,可这处位于长江之畔的渡口,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和献俘仪式有什么关系。

    齐韶并不解释为何带她来这里,径直往人群最稠密之处走去。这里是长江南北人口和货物交汇之处,虽名为渡口,规模和一座小镇差不多。

    齐韶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,有不少的船老板认识他,对他恭敬行礼,唤道:“齐大人。”齐韶对他们并不热络,只是微微点头。他的目光偶尔停留,萧含光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不过是渡口卖苦力的船工,以及蜷缩在墙根处的流民和乞丐。

    忽地,萧含光听到一旁低矮的棚舍中传来妇人的哭喊声,声音嘶哑,混杂着江风的呼啸,显得格外凄厉:“郎中,求求你救救我儿子,他只有十六岁啊……”

    一道声音叹道:“婶子,并非在下不尽力,实在是令郎伤势太重,在下也是毫无办法。”

    那妇人哭道:“我苦命的孩儿啊,没了你阿母可怎么活啊……”

    齐韶在棚屋前停下,目光扫过棚内的情景,眉头微蹙。郎中显然也认识他,露出恭敬神色,行礼道:“齐公子,您来了。”

    齐韶点点头,他看向一旁哭泣的妇人和卧倒地上的少年,问道:“诸葛郎中,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

    郎中哀叹一声,道:“唉,这母子俩是从北魏逃难到金陵来的。在逃难的路上,儿子被鲜卑人追杀,伤了脑子。他们没钱治伤,辗转到我这里,已经耽搁了好些时日。齐公子你也知道,我的医术只勉强过得去,一般的小病小伤还能治,这般重伤,我实在是没有办法……”

    萧含光闻言,快步走到少年身旁,蹲下身,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,片刻后,她抬头看向郎中,问道:“这少年应是颅内受伤,淤血堵塞,以致昏迷不醒。不知可有银针?”

    “有,有……”诸葛郎中面露赧然,搓着手道:“只是在下医术浅薄,不敢随意施针,怕误了性命……”

    萧含光道:“将银针给我,我来试试——”她从前在药师庵跟随静仪师太学习医术,深知颅内淤血的凶险。静仪师太曾言,此类伤势若不及早施针疏通,轻则瘫痪,重则丧命。此刻,她心中虽无十足把握,却不得不一试。

    诸葛郎中很快找了银针出来。萧含光让郎中将少年扶起,靠坐在墙边。她取过银针,指尖轻捻,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她凝神屏息,将银针缓缓刺入少年头顶的几处穴位,手法娴熟而稳健。片刻后,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,终于睁开了眼睛,看到一旁的妇人,唤道:“阿母……”

    那妇人见儿子苏醒,喜极而泣,走到萧含光面前,跪下磕头拜谢道:“多谢贵人救我儿性命,我母子二人愿作牛作马,报答贵人的恩德。”

    萧含光并非第一次施针救人,但她知道这母子二人与她从前救的人是不同的。药师庵是一座皇家寺院,并非等闲人等可以进入,她从前救治的病人大多是金陵或附近大城中的夫人和小姐们。

    她从前救了人,那些夫人小姐们会在庵中烧香还愿,感激佛祖菩萨。

    而眼前的衣衫褴褛妇人对着她顶礼膜拜,感激她救了她的儿子。她从未遇到这种情况,不免手足无措起来。

    齐韶见她发窘,向前一步,将那妇人扶起,道:“夫人无须如此……”他摸出一只钱袋,塞到妇人袖中,道:“这点钱您收着,给令郎买些药,找个安身之处,好好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救了我儿,我怎么好意思还拿你们的钱……”那妇人嗫嚅着,将钱袋往回推,齐韶后退一步,那钱袋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诸葛郎中弯腰捡起钱袋,轻轻塞进妇人的手中,低声道:“婶子,这钱您就收下吧。齐公子向来如此,您若不收,他心底反而不痛快。您若不信,可以去码头上打听打听,咱们这些从江北逃来的人,谁没受过他的恩惠?”

    那妇人捧着钱袋,双手颤抖,泪水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滑落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些什么,却终究哽咽难言,只能深深伏地,以额相触,久久不起。

    齐韶并未在那间棚屋多作停留,两人回到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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