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台风雪: 60-7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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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的宫室里,对宋海晏所经历的,仅仅限于战报和他送呈的奏章。奏章上往往只有寥寥数行字,如“大破徐州”、“光复青州”、“夺回兖州”等等,单调得就像这些胜利轻而易举,不用付出什么代价。末了再加上几句“臣愿勉效微劳,以报君恩”的谦辞,就是全部内容了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有写过胜利的代价是什么,更没有写自己受伤的事。

    他当然会受伤,他们在药师庵的第一次相遇,就是在战场上伤了眼睛,静仪师太心中感佩,又碍于情面,破例留他在庵中养病。

    沙场征战,本来便是极危险的事。就算被护卫周全的一军主帅,也可能阵前殒命。别的不说,宋海晏的父亲宋寒章便是死在战场之上,身首异处。

    她托举着掌心那颗温热的头颅,忽地感到恐惧。他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殒命于战场之上?

    她心中惊悸,手也轻轻一抖。这细微的动作立刻为宋海晏所察觉,他轻声问道:“阿幸,怎么了?”

    萧含光低声道:“阿晏,你在战场遇到过危险吗?”话一出口,便觉可笑——远得不说,仅为平定天师道之乱,朝廷已经损伤无数,她怎会不知兵凶战危?

    宋海晏只轻淡地一笑:“危险当然是有的,若为将者未战先怯,那这仗还没打就输了。”他顿了顿,微凉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,轻轻摩挲着,“不过你放心,我既承了平乱之命,便定会活着回来见你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,见她依旧眉尖微蹙,神思不属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他将手伸入她掌心,像只猫儿般轻轻挠着,一边唤道:“阿幸……阿幸……”

    萧含光察觉掌心微麻痒意,终于回过神来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宋海晏道:“阿幸,这段日子我不在金陵,你要格外当心齐家。”

    “齐家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阿幸,你想过没有?天师道之乱,澹台恭兵力不足,兵败情有可原。而齐氏兵多将广,上个月还在钱塘大胜叛军,突然便一溃千里,此事极不寻常。”宋海晏收敛了笑容,脸色凝重起来,“要么,齐家觉得帮魏家收复失地不划算,想要保存实力,打算让我先打头阵,他们在后面捡现成的便宜。要么,他们是另有盘算。如今齐家大军败退,正在向京畿地区靠拢,南方大乱,我可能一时顾不上金陵这边。为防万一,你要多多留心。”

    萧含光心中轻轻一动,毗陵、丹阳、义兴三郡距离金陵不过两百余里,自齐氏兴兵以来,大军从未离金陵如此近过。

    她轻声道:“好,我会当心。”

    她将宋海晏的头发重新理好,梳成发辫,用金冠束在头顶,静静望着镜中那张英武锐气的脸庞。他着云衫时,清雅如松筠映雪,如今着了甲,眉眼便要冷冽许多。分明是一个人,姿仪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外面的雨声渐渐停了,宋海晏看了看窗外,站起身来,叹了一声:“与你相聚的时间总是如此短暂,我得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送你。”萧含光道。从宫中到江边的石头城,就算有地道之便,距离也很遥远。战事方炽,他身为主帅,离军太久总是不妥。她默默点燃一盏宫灯,微光摇曳中,两人行至盘龙柱下。

    宋海晏接过她手中宫灯,探入地道入口。忽地,他身形微顿,倏然回首,指尖探入甲胄内衬的布囊,再摊开时,掌心已托着一颗霜红色的橘子。他将橘子塞入她的手心,笑道:“我登岸的时候,见江边有一棵橘子树,上面结的果子很好看。所以我摘了一个橘子,送给你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温热的掌心已覆上她的眼睑。黑暗降临的刹那,唇上掠过一片轻柔微暖的触感,如初雪消融般不着痕迹,却将气息与温度印刻下来。

    双唇分离,他的声音近在耳畔,悄悄私语:“阿幸,你闻到橘子的香气,就知道那是我在念你。”

    萧含光睁眼时,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唇上依然停留着温软的触感,那颗微凉的橘子紧贴着她的掌心,一缕清冽而执拗的甜香悄然弥漫开来,盈满了四周沉寂的空气。

    萧含光感受到了宋海晏的想念,因为宋海晏还没有走远,她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。

    思念从橘子的香味中渗出,无法触摸,但她能感觉到。

    橘子香是甜的,思念也是甜的。

    ——第三卷《故我今吾》完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无

    第70章

    元宁八年冬月, 宋氏大军抵达江阴。大军稍作休整,便拔营向南进发。

    两日后,大军到达吴郡地界, 与天师道叛军激战整整一日。至黄昏时分,叛军败相尽现, 作鸟兽散,宋海晏率军收复吴郡。次日,收复嘉兴。此后数日间, 吴兴、钱塘、海宁、上虞等地相继克复。宋海晏正欲进军会稽,后方传来消息,早前收复的吴郡、嘉兴等地重新沦陷。

    宋海晏大军所到之处, 叛军闻风而逃。然一旦大军移师别处,天师道叛众便如野草复生, 再度聚众作乱。原来, 叛军溃败后皆隐入民间,与普通百姓无异。庐江大军远道而来,实难分辨谁是乱众、谁是良民。待大军开拔, 这些教众便又啸聚山林,重举反旗。宋海晏率部四处奔波,疲于奔命,始终无法将叛匪剿灭。

    这日战事方歇, 宋海晏回到大营, 亲兵禀道:“将军, 女公子已至, 正在帐中相候。” 宋海晏闻言,心中大喜。他深知胞妹宋碧棠熟稔兵法韬略,智谋更在自己之上。如今战事胶着, 她来得恰是时候。

    宋海晏大步跨入中军帐内,只见舆图前一男一女两道人影并肩而立。那女子身姿窈窕,身着一袭月白襦裙,正是胞妹宋碧棠;身旁男子身姿挺拔,如青松立于山巅,一袭云锦织就的华服,气宇轩昂,却从未谋面。

    宋碧棠听得脚步声,转过身来,眉眼含笑唤道:“阿兄!” 随即拉着身旁男子,介绍道:“阿兄,这位便是豫章王世子萧旷。世子素喜兵事,前日到庐江拜访,闻得我欲往吴越,便执意同来。”

    宋海晏两月前曾收到妹妹书信,已知晓豫章王府有意与宋家议亲。他知碧棠眼光极高,这位豫章王世子能得她青睐,许以婚姻,定有非凡之处。见两人并立,有如一双璧人,心下十分欢喜,抬手一揖道:“久仰世子大名。”

    萧旷亦拱手回礼:“宋将军威名远播,萧旷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
    三人略作寒暄,宋碧棠见兄长眉间隐有忧色,遂开口问道:“阿兄面色凝重,莫非平叛之事不顺利?”

    宋海晏轻声一叹:“这天师道乱众有如野草,灭之不绝。我军连战连胜,但也无法彻底平定叛乱。”

    宋碧棠笑道:“阿兄从前在北方征战,惯于攻城略地,每到一地,便抢占城池。而这些天师道教众,大都是普通乡民。大军开到,他们便偃旗息鼓,大军一走,他们又重新作乱。碧棠以为,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,阿兄应该设法找到天师道本部兵马,杀死贼首张祐,叛乱自然可定。”

    宋海晏道:“我何尝不知,只是那张祐狡猾,每次与我军交锋,稍觉不妙,便遁入山林。此处山川地形,他们比我军更加熟悉,是以屡屡让他逃脱。”

    宋碧棠思忖片刻,问道:“不知是否抓到了天师道的俘虏?我想亲自审问一番,或许能问出些线索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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