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38、御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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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珩说,“据她供述,这三个月,她每日在喂儿臣奶娘的汤里下过药粉。粉与残汤已留存,有苦杏仁似的气味;请父皇核问。”

    殿内,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连方才翻奏本的纸声也停住了,薄薄一页纸,被捏在某个官员手中,半折不折。

    “张大人,”郑君珩转过头,声音很平,“要不要让她自己说?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翡翠被带进来的时候,脚是软的。

    她穿一身灰蓝的旧衣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没有血色。

    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,鞋底落在砖面上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赵馥灵望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,喉间微微发紧,却把手收在袖中,没有上前。

    一进殿,她就跪下去,额头抵在冰凉的砖上。

    “奴婢翡翠,叩见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抬起头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眼睛是红的,可是没有泪。

    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眼睫颤了一下,才把目光放到御座方向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她说了。

    从三个月前,第一次有人拿着她母亲的手帕,站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到匙柄里的粉。

    到每天申时。

    到那张纸条。

    到她女儿在别庄里,夜夜喊饿的那些晚上。

    她说得很慢,一句一句,声音抖,可是一句没有漏。

    说到最后,她的手指拢进衣袖里,抓紧了那块粗布。赵馥灵看见她指节微微发白,便把眼神移开,不让自己盯着她看。

    说完的时候,整个殿里,只剩银杏叶在窗外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“这是七皇子逼她说的。”张叔同温声开口,“陛下,此妇人受制于七皇子,臣不怪她。”

    “受制于谁?”承平帝问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张卿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朕在问,她这三个月,受制于谁。”

    张叔同脸上的笑,停住了。

    可赵馥灵看见了。

    那张笑脸停得极短,短得像一滴水落在石上,眨眼便收了形。赵馥灵仍把那一下记了下来,心想,原来再厚道的笑,也有忘了当值的时候。

    她往前走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臣女请以一事自证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听说,”承平帝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,“你的鼻子很灵。”

    “臣女不敢说灵。”

    “那说说,你敢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睛,直直迎上去。

    皇帝那双眼睛,和郑君珩很像。

    静,深,像一口井。

    可是这口井,结过冰。

    她看见御案一角映着窗缝透进来的光,光落在明黄衣袖上,薄薄一片,随着他的手指微动,便从布纹上移开了。

    “臣女这里,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,双手捧起,“有一只酒瓶,瓶底刻着七皇子殿下的私印。”

    殿内,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口气起得急,撞在寂静里,立刻显得格外清楚。赵馥灵的手仍稳稳托著白玉小瓶,她隔着干净的布托住瓶底,避开封蜡,玉的凉意仍透过布料渗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三天前那一夜,子时有人潜入殿下书房,企图藏进酒柜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人已被当场拿下。瓶口封蜡上,有一枚拇指印。”

    她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
    纸角被她捏得平整,没有多余的褶痕。她把纸与瓶分开拿着,让殿上每个人都看得清楚两样对象。

    “这是从城西别庄的看守身上搜出的手令。”

    “臣女请陛下,准臣女蒙住双眼,以鼻辨出,那一枚拇指,属于谁。”

    张叔同的脸,没有动。

    可他的手,在袖子里,微微收紧了。

    承平帝看着她,看了三息。

    那三息里,殿中无人出声。她能听见自己衣袖擦过瓶身的一点细响,也听见窗外银杏叶被风推着,撞上枝梢又散开。

    “朕倒要看看,”他说,“妖术是怎么个辨法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五位大人,被请到殿中央,先分立两侧,还没有排定辨认的次序。

    吏部侍郎张叔同。

    户部侍郎李大人,兵部郎中王大人,太常寺卿赵大人,御史钱大人。

    五个人,都是五十上下,都用鼻药,都写得一手好字,指尖都有常年磨墨的淡淡的黑。

    是郑君珩一个一个找来的。

    他们都以为,这是个笑话。

    站定时,李大人先看了看左右,鼻尖轻轻动了两下。王大人也抬袖理了一下衣襟,像是担心一会儿伸手时,官袍会比自己先露出破绽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想,五位大人平日写字都能写得一手好字,今日若要在拇指上比出高下,倒是谁也不肯先把墨交出去。

    一个太监用黑布,蒙住了赵馥灵的眼睛。

    黑布带着布料晒干后微微发涩的触感,系在脑后时,打结的手指很快便退开了。

    内侍先确认黑布不透光,才请五位大人重新排定位置。她面前没有谁报名,也没有人出声指点。

    世界黑下来。

    只剩气味。

    殿里的气味,一下子变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银杏叶的青,御案上檀香的沉,窗外泥土的湿。

    她喉咙微微一紧,肩背那根绷住的线松了一丝;窗外的湿气像雨后被鞋底带进屋里的泥,贴着砖缝往上浮,最后才辨出一缕泥土的气息。

    五个人,一个一个,伸出右手的拇指。

    她吸气。

    第一个,鼻药,龙脑的凉,一点汗。

    第二个,鼻药,薄荷,墨,不浓。

    第三个,鼻药,沉香,纸。

    第四个……

    她停住了。

    黑布底下,她没有立刻开口。呼吸在胸口稍稍放慢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摸到自己衣袖边缘,捻了一下,再松开。

    墨。

    上好的松烟墨,沉,润,带一点樟脑。

    墨底下,卷着一股辛辣的凉。

    加了薄荷和麝香的鼻药。

    还有第三样。

    干净的、细的、护手膏。

    她没有急着说。

    她再往下闻了一次。

    那一瞬,所有人都安静得像在等一根丝线落地。她知道,自己若把每一缕味道都摊开来细数,便会把最重要的那一缕也弄丢。

    “第四位。”她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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