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41、你不是这里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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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轻。

    郑君珩把手指往内收了收,指腹擦过桌面一道浅痕。院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檐下的风声,他说起那个称呼时,声音更低了些。

    “《史记》写秦越人,有看见墙另一边人与五藏症结的故事,却‘特以诊脉为名耳’。”他说,“那是书里的奇闻。我不是说你也能透墙,只在想,有些本事,不见得都肯告诉旁人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。那几句话不像质问,更像他把一本翻过许多次的书合上,放在桌面,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去碰。

    “你的袖子,”他说,“装不下那么多瓶子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酒窖里那瓶薄荷。院子里那瓶月桂。含章殿外头那瓶乳香。我陆续见过的,已有十几种。”他说,“你取出它们以前,袖子不见得有瓶子的形状。我不知道你何时换过,又藏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
    “他连这个也看见了。”小馥说,“建议您,先不要解释香柜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打算。”她在心里回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郑君珩停了停,“你有时候,说到一半,会停下来。眼睛看着远处,嘴唇动一下,像是在听谁说话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心,轻轻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握住膝上的衣料,指尖捏出一道细褶,又很快放开。那一下撞得不重,却让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呼吸,短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又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他发现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发现得很早。”小馥说,“我说话的时候,您会停下来听,嘴唇还跟着动。这个毛病,本宝要负一半责任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想替自己辩解,话到了舌尖又停住。若真要说,恐怕得先解释脑中有个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,再解释那声音为何总能把她的心思说得这么不留情面。这番话还没出口,小馥便先在她脑中安静了片刻,仿佛也知道此刻不宜多添一个麻烦。

    郑君珩也没有等她回答。

    他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说,“是我这三天,一直在想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桉油醇。”

    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赵馥灵整个人,僵住了。

    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停住,指尖仍压着衣料,却没再往下松。那一瞬间,她连碗里的热气都忘了看,只有耳边的虫声一声一声,隔着院墙落进来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那天,在院子里,”郑君珩说,“你闻了月桂,说,叫桉油醇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请人查了府里的药书。”他说,“《神农本草经》、官修本草、几家医门的药录,连宫中医署所藏的物名索引,也托人借来核过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眼下查过的物名里,没有这三个字。”

    梅树的叶子,在风里轻轻晃。

    郑君珩垂眼看着碗沿,方才沾在袖口的那点汤痕已被帕子擦淡。他没有伸手去拿筷子,石桌上那道细长的影子仍横在两人之间。

    “这不像我所熟悉的名字。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我也让人问过几位远方来的胡商与僧人,他们都不识。这不能算问遍天下,却让我越来越在意,你说话时那个像是隔着年月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”他说,“你不是这里的人。”

    不是质问。

    不是指控。

    只是一个陈述,像在说月亮已经升起。

    赵馥灵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

    那双手,十六岁,白,细,指腹上没有一点茧。

    可她知道,这双手里,装着的是另一辈子。

    三十年的芳疗,一场追了八年的香。

    一个死在2030年的冬夜里的人。

    她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久到郑君珩以为,她不会回答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没有催促她,手边的粥也渐渐不再冒热气。院墙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由近而远,最后只剩风掠过瓦面的细响。赵馥灵看着自己的掌心,脑中浮起一些不能放到这张桌上的画面,陌生的灯光,陌生的声音,还有那段已经被她带到此处的年月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话,您会信吗?”

    “我六岁说的话,”他说,“没有人信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信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这个人坐在月光下,肩膀很直,眼睛很静,指尖放在石桌上,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。

    她忽然觉得,自己可以说一点。

    不是全部。

    全部太重,重到会压垮一个才二十岁的人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在这里长大的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郑君珩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这具身体,是赵家三小姐的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但里面的人,不是她。”

    “我来的那个地方,”她停了一下,“很远。远到,说了殿下也不会懂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那里,做的就是这个。”她抬起手,在鼻尖前轻轻比了一下,“闻,分辨,调配。做了很多很多年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,我追一件东西,追了很久。”她说,“追到的那一天,我就在这了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说“死”。

    她也没有说自己的年纪。

    可是郑君珩,似乎听懂了更多。

    他没有问。

    他静静看着她,过了半晌,才轻声说:

    “所以,你也是独自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从很远的地方来,”他说,“到这里,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是谁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喉咙有一点紧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,指腹慢慢摩挲衣袖上一道细小的折痕。她想过许多种被人发现的方式,想过惊疑、追问、提防,也想过自己会被当成一个不祥的异类。她没有想过,有人会先把那句话说得这么轻。

    “我不问你从哪里来。”郑君珩说,“也不问,你以前是谁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这些,是你的。”他说,“你想说的时候,再说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只问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还会,留下来吗?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梅树上,有一片叶子,无声地落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两个人中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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