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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45、隔壁的铺子(第3/4页)
添一笔。笔尖走得飞快,算盘偶尔也跟着响两声,忙到后来,她甚至把一片破窗纸也列进清点之中。翠微看了那行字,默默将那片纸拾起来,放到她手边。赵馥兰低头一看,便在后面补了“不可用”三字,写得像给它颁了一道退役文书。
她们把柜台擦了三遍,把窗纸换了新的,把地砖一块一块刷出原来的青灰色。
清水在木桶里晃出一圈圈波纹,抹布拧干时滴下几滴水,落在地上,转眼就被擦掉。赵馥灵把一只旧匣挪到桌上,掀开盖子看过,再把里面的碎屑倒进簸箕。她做得很慢,每一件东西都要先看一眼,再决定去留,像在替屋子把被遗忘的日子一件件理顺。
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铺子里已经能看见人影了。
光线穿过新换的窗纸,照在柜台上,连那道旧刮痕也显得清楚。赵馥兰站在门口往里看,拿算盘珠子敲了敲帐册边沿,似乎对铺子终于有了些可以落笔的模样感到满意。
赵馥灵蹲在柜台后面,擦最后一块桌板。
她挪了挪膝盖,袖口被桌角蹭住,便停下来解开。手边的抹布已经拧得很干,桌板上还有一道擦不去的旧痕,她换了个角度,仔细地沿着木纹擦过去。
隔壁,忽然传来一阵很响的敲打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木头撞击的声音沿着墙面传来,震得桌上的一小撮灰往旁边挪了挪。
像有人在钉木头。
赵馥兰手里的算盘停在半空,翠微也抬起眼睛。两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,赵馥灵把抹布放在桌板上,指尖还留着一点潮意。
她抬起头,和翠微对看了一眼。
“隔壁,”翠微低声说,“东头第四间,原本是空的。”
她说完,抬手将桌上的抹布折好,放到一旁。那动作整齐得像敲打声也该先登记,才准从隔壁传过来。
“现在呢?”
“有人在装门。”
赵馥灵放下抹布,走到门口。
赵馥兰跟在她身边,手里仍抱着帐册,算盘也没放下。她走得很快,耳上的金铃接连响了几声,到了门口才想起这一路上自己像是替隔壁的木匠配了节拍,便抬手按住耳珰。
东头第四间的门板,已经被拆了下来,几个木匠正爬上爬下,往门楣上钉一块崭新的黑漆匾。
木槌一落,匾额便微微颤动。木匠扶住匾角,又用手掌拍了拍,确认它挂得端正。新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亮,与她们身后那间旧铺子的灰木门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
匾上三个金字,笔画方正,一丝不乱。
兴货行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。
金字的边缘很齐,像有人一笔一画量过。赵馥灵的目光在匾额与门口之间移了一下,街上的人来来去去,没人特意停下脚步,可那些敲打声还在耳边一下一下地落着。
“什么时候买下来的?”
“就是这几天。”赵馥兰在旁边接话,声音有点紧,“我昨天去问过粮铺老板,说隔壁原本一直空着,两个月都没人问。前天忽然来了人,一口价,付了五倍。”
赵馥兰说完,低头在帐册上翻了翻,像要确认这件事也能不能列入某一项。她的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片刻,终究没有落下。
“五倍?”
“五倍。”赵馥兰咬了咬唇,“我算过,这间铺子,值不了那个价。”
她说到“值不了”时,算盘珠子在掌心里轻轻一碰。翠微站在赵馥灵侧后方,目光停在隔壁的门口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收拢。
赵馥灵没有说话。
她的鼻子,已经先一步,做出了反应。
那反应很轻,先是鼻翼收紧,接着呼吸短短停了一拍。街上各种声息仍在她耳边交叠,木槌的敲击、行人的脚步、帐册翻页的沙沙声,都各自落在原处。
风从隔壁吹过来。
新漆的味道,木屑的味道,刚烧过的松香的味道。
这些,都很正常。
可是,在这些味道的后面,她闻到了。
赵馥灵的目光仍落在匾额上,手指却悄悄扣住门框。那条熟悉的线从风里牵过来,细得几乎抓不住,却让她整个人慢慢静了下来。
那股熟悉的、涩涩的、凉凉的东西。
苦丁。
很淡。
淡得像一条藏在水底的线。
***
隔壁的门,开了。
木匠往旁边让开一步,门板推动时擦过门槛,发出一声低低的摩擦声。几个人手上还沾着木屑,站在门边收拾工具,赵馥灵的视线越过他们,落在新开的门内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
中等个头,三十多岁,穿一身灰蓝色的长衫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一个很和气的笑。
他衣襟平整,袖口落在腕骨旁,束发的带子也收得妥帖。那笑容不浓不淡,挂在脸上,像是早已习惯用这样的神情迎接每一个新来的人。
他的步子很稳,很轻,不快不慢,像一个走过千百遍的人。
他走到门口停下时,鞋底落在地上的声音轻得几乎被街声盖过。赵馥兰手里的算盘珠子仍捏在指间,翠微则略略挪了半步,替赵馥灵留出身前的位置。
他在门口站定,抬头看了看那块新匾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的视线沿着匾上的字走了一遍,才慢慢落回街面。那姿态不急不躁,像是确认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物事。
然后,他转过头,看见了站在隔壁门口的赵馥灵。
“这位,是新邻居?”
他的声音很好听,温温的,不高不低,像一杯刚好温了的茶。
声音落在街上,周围的喧闹仿佛都退开了一点。赵馥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帐册,像在犹豫要不要替这一句话也记一笔,最后还是把纸页合上了。
赵馥灵没有答。
她在闻。
她把鼻子,像平常一样,朝他的方向,轻轻地、慢慢地,送过去。
她的呼吸沿着鼻腔走了一回,舌根泛起淡淡的干意。她站在原处,视线仍看着他的脸,没有让自己的动作多出一分急促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又吸了一次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汗味。没有皂角。没有衣服上晾晒过的太阳气味。没有头发里的头油,没有嘴里的茶,没有手上的墨,没有鞋底的泥。
赵馥兰的手指在帐册封面上摩挲了一下。她像是觉得自己该替场面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把帐册抱得更稳。翠微站得安静,目光没有离开那人。
连她平常能从人身上辨出的那点底味,也没有抓到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、被人用最干净的布擦过的白玉。
干净。
干净得,不像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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