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58、帐目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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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走近。

    一步。

    两步。

    他走到她的桌前,弯下腰,把茶壶倾斜。

    茶水落进杯子的声音,很轻。

    他的手,离她的手腕,不到一尺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,视线落在杯中浮起的细小水纹上。茶汤渐满,热气从杯口升起,隔开了桌面,也隔开了她眼底的神情。她让手腕留在原处,没有抬手去接,也没有退开。

    护手膏。

    油腻的、甜的、茉莉香的护手膏,抹得很厚。

    盖在上面。

    盖在底下的,是那一缕,她记了二十一天的苦。

    他直起身,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很短。

    像一个人,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。

    然后他点点头,转身,走向下一桌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背影穿过两张桌子的空隙,手指在膝上轻轻合拢。她没追着那道身影看,只把那一瞬留在心里,让它安安稳稳地待着。

    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
    “您刚才辨到的那一层,与练习的气味对上了。”小馥放轻声音,“主人,可以记他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个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低下头,端起茶杯,没有喝。

    只是让杯子里升起来的热气,挡住了自己的表情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扣着杯沿,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过来。杯中茶叶浮了两片,又慢慢沉下去。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时,杯底在木面上碰出很轻的一声,恰好被不远处的说话声盖过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第二个人,要等轮到观香阁对帐时,她才确认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的气味更淡。

    是因为他坐在大厅最前面,她要等轮到对帐,才有机会走近。

    等候的时候,赵馥兰把帐册放在膝上,一页一页翻看。她翻得很快,指尖却每到一处便停一停,像是在跟纸页上的数目打招呼。赵馥灵瞥见她眼尾的桃色,仍然清清楚楚,半点没有被忙乱蹭花。

    大厅最前面,摆着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一个中年人,约四十岁,瘦,眯着一双细眼,一手拿着笔,一手拿着算盘。

    他写字时肩膀不动,手腕却灵活,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。算盘珠子时而一拨,时而一停,发出清楚的嗒嗒声。案边堆着已核过的帐册,册页高低不一,像一排刚点过名、尚未散去的队伍。

    戚书记。

    是七皇子府的记帐先生,每一家的帐册,都要先过他的手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队伍里等着,听前面的人报出行号,再看戚书记低头核算。有人把话说得很委婉,有人说到半途改了口,唯独他落笔时没有一丝犹豫。她把手指放在帐册边缘,让注意力仍旧落在眼前,没有提早去猜尚未轮到的事。

    轮到观香阁,是午时过后。

    日光斜斜落在长案一角,照亮纸面细细的纹路。大厅里有人挪椅子,有人清了清嗓子,炭盆旁的侍者添了些木炭,火星在灰里闪了两下。赵馥灵站在赵馥兰身后,眼神落在案上的帐册与笔尖之间。

    赵馥兰捧着帐册上前,双手递上。

    戚书记接过来,随手一翻,眼睛在纸页上扫了几下,笔尖点了点。

    “观香阁,新入供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月,”他的声音,平得没有起伏,“帐上有三处,不合。”

    赵馥兰的背脊,一下子挺直。

    “哪三处?”

    “第七页,第十二行。”他说,“蔷薇露一百二十瓶,单价三十文,应是三千六百文。我这里抄的是三千零六十。”

    戚书记又翻了两页,笔尖点住两处:“还有这笔运费没记,总数也少了二十两。”

    赵馥兰低头看帐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后面,没有动。

    她在闻。

    戚书记的案前,墨味很浓。

    浓得,不太自然。

    她吸了一口气,把鼻子往前送了半寸。

    松烟墨,新磨的。

    底下,有一层护手膏,和墨混在一起,混得很匀。

    再往下……

    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碰到裙缝。长案后的光照在戚书记袖口,落下窄窄一道影子。他翻页时袖边掠过纸面,动作简短,笔却仍停在那一行旁边,等着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“戚先生,”赵馥兰的声音,忽然响起,不高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第七页,第十二行,单价是二十五文,不是三十。”

    戚书记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这个月第一批蔷薇露,”赵馥兰说,“为了拉客,打了八五折。三十文的货,折下来是二十五文半,我们抹去了半文,记二十五。一百二十瓶,三千文。这一笔,是对的。”

    她把帐册翻到第七页,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她的指尖按在页边,没有碰到墨字。赵馥灵看着那一行行数目,忽然想起赵馥兰平日核帐时的模样。姐姐嘴上不爱多说,帐目却记得比谁都牢,连哪一日风大、送货车迟了半刻,常常也能从记录里翻出来。

    “您抄的三千零六十,是把下一行也算了进来。”她用指尖点着第十三行,“第二批的零头,六十文,另起一行,单独记的。您看漏了这一条线。”

    戚书记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身后的帐册堆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微微翘起一角。一名坐在旁桌的掌柜把手里的笔放下,没有抬头,耳朵却像突然长得很长。另一人端起茶盏,喝得格外慢,杯沿遮着嘴,只露出一双转来转去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又翻到第十一页。

    “第二处,您说我们漏记了一笔运费。”她指着,“这笔运费,是顾家代付,记在顾家的帐上,不在我们这里。韩先生带的大帐,也能对。”

    她翻到第十九页。

    “第三处,您说我们的总数少了二十两。”赵馥兰抬起头,看着他,“二十两,是一个月前,府上管事急着付一批冷杉苗的订金,银子不够,向我们周转的。这笔银子另记借出,不能混进货款。借条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她把一张小纸条,啪地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纸条落在木案上,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停了一下。赵馥兰把手收回袖中,姿势仍旧端正。赵馥灵在她身后望见那张借条,纸角有一道折痕,应当是被妥善收着,直到今日才取出来。

    戚书记低头。

    那张借条,落款是何管事。

    大厅里,有几个人,已经偷偷往这边看。

    戚书记的脸,一点一点,没有表情。

    没有表情的脸,也是一种表情。

    他慢慢拿起借条,对着光看了一遍,才放下。

    “是在下,”他说,“看错了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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