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74、三月三的花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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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月初三,上巳。

    长安城南的大街,从清晨起就被花淹没了。

    天色才刚透亮,街边的店家便陆续卸下门板,竹帘卷起,招牌擦得发亮。有人把花枝插进陶罐,有人将盆盏摆到门前,还有人一面走一面低头护着怀里的花,生怕它先被人潮挤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背篓的、头上插着一整把花的,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把青石板路挤得只剩一条缝。桃枝、杏枝、早开的海棠、盆栽的茶花,一担一担地过,空气里全是水润润的、甜得发黏的香。

    一个挑花的老汉挑子歪了半边,左右两担花摇摇欲坠,他忙着伸手扶,肩头还挂着一条被花枝勾住的布带。旁边的小贩提醒他先放下担子,他喘着气回了一句:“放下就起不来了。”说得十分有道理,听起来也十分像在说自己。

    人潮一路往曲江那边涌。家家户户的女眷,手里都拿着一把兰草,要到水边去蘸一蘸,往身上拂一拂。

    据说,这样一拂,一整个冬天的晦气,就跟着水走了。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顾家酒楼二楼的窗边,往下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她手指搭着窗框,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晨风掀动她袖口,窗外一张卖花的幡子被吹得啪啦作响。楼下有个孩子被母亲牵着走,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根枝条,枝上剩下的花瓣一路掉,孩子每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,仿佛在清点自己遗失的春天。

    人太多,太吵,太亮。

    她看得眼睛微微发酸,便眨了两下。隔着人头,街上的红、粉、白、绿挤在一处,连青石板也只剩细长的一道,偶尔露出来,转眼又被鞋尖和车轮遮住。

    她今天为了三月三,穿一件浅樱色的窄袖襦裙,披帛是柳绿泥金的,发上簪了两朵通草花,一枚小银梳,耳垂一对小小的珍珠。眼尾淡淡扫了一抹桃色,像是被花市的风吹红的。

    她把视线收回来,转身,在桌边坐下。顾家的人还没到,包厢里只有她一个。

    “主人。”小馥说,“您闻到的桃花、杏花、人汗和炸糕油气混在一起,还夹着好几种头油,真热闹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手放到茶盏边,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若能替我把每一种头油都叫出名字,今日便算你立了功。”

    “数据库目前只能辨认其中一部分。”小馥回答,“其余部分,我建议主人以尊重的态度,称为勇气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把茶盏碰歪。

    “你又没看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“我是照您闻到的分析。”小馥一本正经,“我看不见,也只能辨出您鼻子捉到的这几层。”

    “拆开有什么用?”她在心里问。

    “让您知道,这间包厢少了底下的人挤人。”小馥说,“至于安不安全,得看谁能上来,不能只靠鼻子判断。您耳后的橙花倒是很清楚,出门前您特地多调了一点进香油里。平常没这么舍得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闭嘴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包厢很大,临街的窗户开了一半,另一半用细竹帘挡着,街上的嘈杂隔着帘子传进来,变成一层模糊的、均匀的嗡嗡声。

    帘上光影一晃一晃,帘条的影子被切成长条,落在窗边的地板上。桌上摆着一只素面茶壶,壶嘴冒出细细的热气,她伸手把茶盏摆正,等着主人家过来。

    茶气贴过鼻尖,她喉头微微松开,肩膀也跟着落下些许。那股温润像冬日捧着一盏热茶,暖意先碰到掌心,再一点点升上来。是壶嘴透出的淡淡茶香。

    这是顾老爷挑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说,这种地方,说什么话,外头都听不清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顾老爷带着顾泽走进来。赵馥灵刚起身相迎,他就摆摆手,先把顾泽赶去门外。

    “去前面看看,”他说,“别让人上来。”

    顾泽应了,回头看了赵馥灵一眼。

    他今年二十四岁,从学徒长成了识香课的助教,也是课上最爱追问的那一个,满脑子都是问题,没有一个放过。可是今天,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低头,轻轻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门阖上的时候,他的指尖在门板上停了一下,像是还有什么问题排着队等他开口,最后到底让门板替他把话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顾老爷六十七八了,肩膀宽,背有点弯,一双老眼浑浊又深。熟了以后她才知道,这个老人笑起来,像尊财神。可是他今天没笑。

    他给赵馥灵倒了一杯茶,放下茶壶,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赵姑娘,老夫不问你们在谈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顾老爷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只说一件事。”顾老爷看着她,声音很平,“这间包厢,今天没有人来过,也没有人会知道有人来过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走得稳稳当当,衣摆从门边掠过,连桌上的茶壶都没碰到。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叫卖,尾音拖得又长又亮,正好把房门阖上的轻响遮了过去。

    门关上以后,包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窗外的声音,隔着竹帘,一层一层地往后退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郑君珩是从侧门进来的。

    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,头上戴了一顶寻常商人的方巾,看起来像个来谈茶叶生意的年轻东家。

    他走进来时,衣袖带起一阵微风,落座前先扫了一眼窗边和门口。赵馥灵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略微一停,随后才将那点动作收回去。

    他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茶,没有喝。

    “我先说。”他开口。

    “你先说。”赵馥灵答。

    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,摊开在桌上。

    纸上是一张北境的简图,几条线,几个点,三个记号。

    纸角被折出一道旧痕,墨线有些淡。郑君珩用指腹压住一角,指甲修得整齐,指节上却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像是被什么硬物硌过。

    “这三个记号,”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,“是我这一年半里,在北境找到的。”

    “圆里一横。”赵馥灵说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在驿站的墙上,一个在商队的帐篷里,一个在一个死人的袖口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。

    赵馥灵的目光停在那几道在线。每一个记号都不大,却被描得格外清楚,像是他一路上反复确认过,才肯将它们画到纸上。

    “那个死人,是我手下的斥候。”他说,“二十三岁。是我从南边带过去的第一批人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她把茶盏向旁边挪开一点,给那张纸留出空处。桌面上落着一道窗格的影子,正好斜切过简图,将其中一条线分成明暗两截。

    “他死得很干净。”郑君珩说,“没有伤口,没有挣扎。仵作看了,说是冻死。”

    “是苦丁?”赵馥灵问。

    “我没法确认。”他说,“可是我把他的袖口,拿给一个懂药的老军医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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