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92、三样全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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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,有人被后头的人推得前进半步,最后两个都装作自己只是站得不太稳。

    黑布,蒙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布料在她眼前收紧,外面的光一寸寸退去。她让春杏在脑后系好布结,稍稍调整位置,直到布边贴住鼻梁上方,不留一条能偷看的缝。

    世界暗下去。

    只有气味。

    铺子里,很安静,连呼吸声都清楚。

    她听见门外衣料摩擦,听见有人把咳嗽憋在喉咙里,还听见赵馥兰袖中算盘珠不知被谁碰了一下,极轻地响了一声。那一声让春杏又伸手按住她的袖子,赵馥兰低低嘀咕:“我没动。”春杏没答话,手倒是没松。

    邱老板这才揭开红布,当着众人挑出三样,用盖碟封好。

    她听见瓷碟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,一只,两只,三只。

    每一下都很轻,瓷底落桌时却有清晰的回音。她在心里把声音的位置记下来,随后让肩膀放松,手指微微蜷起。

    “请。”邱老板说。

    第一只碟子,被推到她手边,盖子轻轻揭开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鼻子还没靠近,已经先闻到了。

    一股干燥的、微微辛辣的、带着甜的味道。

    她把碟子端起来,慢慢吸。

    “肉桂。”

    答案落下,门外有人短促地吸了一口气。赵馥灵的手指仍稳稳托着碟底,没有因那声音改变位置。

    “不是寻常肉桂。”她说,“这股香气厚,油气重,像南边海路送来的老货。我猜,至少陈了三年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,手腕转过半寸,让碟子沿着鼻尖前方缓慢移动。气味的厚薄随着距离变化,她将最清楚的部分记下,再去找里头细微的偏差。

    “还有?”

    “受过潮,后来又晒干,”她轻轻嗅了一下碟子边缘,“香气还好,只是尾韵略闷。照这批货的来路和陈味,我猜,是大约两年前在岭南碰过梅雨。年份和地点,还得请行首核帐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,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这一次,那口气没有立刻散开,像是旁人听了也跟着把胸口提了起来。邱老板身后的伙计肩膀抖了抖,掌心在衣缝上蹭过。

    邱老板身后的伙计,脸色变了一变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邱老板的声音,笑意淡了一点,“下一样。”

    第二只碟子。

    她又闻。

    这次,味道很重,很沉,带着温暖的树脂甜。

    她的眉心没有动,却把碟子稍稍抬高,调整呼吸的深浅。站在近处的人看不见她的眼睛,只能看见她指尖安静地停在碟沿。

    “乳香。”

    “是南海来的?”邱老板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赵馥灵说,“余味有一丝柠檬,像西边海上商人带来的那路乳香。若我辨得没错,该是颗粒大、色偏黄的那种,焚烧时出白烟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,像一把扇子慢慢合拢。邱老板手指在戒面上摩挲了一下,金色的光从他指节边滑过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新货。”她说,“这一季刚到的,尚未发汗。”

    邱老板没立刻出声,过了一息,才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一旁的伙计喉结动了动,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处,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连碟子也端错了。

    人群里,有一个老药商,轻轻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声“咦”不大,倒让几个人跟着转头看他。老药商两手背在身后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有话想说,最后只把下巴抬高了些。

    第三只碟子。

    她把鼻子,凑近。

    这一次,她多闻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清,苦,微微带一点辛,像是刚出土、还带着土气的新根。

    她的鼻翼轻轻动了两下,把前后几次嗅到的差异细细分开。门外的人屏住呼吸,竟有个茶客捧着茶盏忘了喝,茶水晃到盏沿,差点顺着手背淌下去。

    “当归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产的?”

    “陇右,岷州。”她说,“秋采,初晒,头等货。气味足,油性正,头尾俱全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碟子放回原处,手指在桌面停了一瞬,确定它落得平稳。她没有急着伸手去解黑布,铺子里的静默先把每个人的呼吸都托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摘下黑布。

    阳光涌进来,刺得眼睛一瞬间睁不开。

    她眨了眨眼,等光线从一片白亮里慢慢分出轮廓。停在桌面的日光照着三只瓷碟,碟沿各有一道细细的影,像三笔尚未落完的墨。

    三只碟子,在桌上,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邱老板身后,那个捧盘的伙计,脸色惨白,手里的红布,已经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全中。”有人在人群里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全中!”

    声音从前排传到后排,前头的人转身告诉后头的人,后头的人又踮起脚尖往里瞧。几个人一时挤得更紧,春杏抬手把门口一个险些撞上门框的客人往旁边扶开,赵馥兰则牢牢抱住自己的算盘,像抱住一袋即将到手的银子。

    一阵嗡嗡的议论声,像潮水一样,漫上来。

    老药商看了三只碟子一眼,没有跟着起哄,只把胡子往下顺了顺。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的人问他,这般本事能不能教;老药商说,先把自己的鼻子养醒了,再来问旁人怎么教。

    邱老板的笑,在脸上,一点一点地僵住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人群的声音涨到最高时,赵馥灵往门边看了一眼。日光在门槛上停住,街上几个人的影子被拉长,交叠在青石板上,像一幅谁也没有收好的棋局。

    “好、好。”他干笑了两声,“掌事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    他从伙计手里,接过一只小小的、用蓝布包着的东西,打开,是一小撮暗黄色的根片。

    蓝布在他手里展开,布角有些磨毛,里头的根片挨在一起,大小不一。邱老板将它们托在掌心,姿态像是拿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老朽这里,还有一样,”他笑着说,“是刚从西边进来的,想请掌事,顺便给老朽瞧瞧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伸手,先看了一眼那撮根片,又看向邱老板的脸。方才那场比试的约定已经结束,这一回“顺便”的分量,显然不只在蓝布里。

    “这一样,不在说好的三样里。”

    “是顺便。”

    “行首的顺便,”她轻声说,“我可以闻。”

    她接过那小撮根片,放在鼻子底下。

    木桌边的人往前靠了半步,立刻又被身后的人推回去。春杏用手掌抵住柜沿,给赵馥兰留出位置;赵馥兰这才把算盘放下,两手攥着袖子,连呼吸都放得小心。

    人群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她闻了一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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