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93、消香与覆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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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忍住不去催,后者要敢于往深处嗅。

    “道长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姑娘在含章殿上,”老道士笑,“把三皇子的后颈,看了三息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促狭。赵馥灵端起茶盏,发现茶已经不烫了,便喝了一口,拿茶水替自己争取片刻。

    “老道那天,扮作扫殿的杂役,也在殿上。”

    她差点被茶水呛到,忙把盏放回桌上。她心里想,这位道长的履历倒真是丰富,从法坛外等人,还兼任扫殿杂役,若观香阁往后招人,恐怕连扫地一项都不敢让他屈就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道长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赵馥灵问出口后,没有追着补问。她知道有些人会先把话放在嘴边掂量,逼得太急,反而只剩下一句准备好的答复。

    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拿起葫芦,晃了晃,里面有水声。

    水声在葫芦腹中转了一圈,便安静下去。他捏着葫芦颈子,拇指在木塞旁边摸了摸,像是在等那点水声落定。

    “老道不是谁。”他说,“老道只是,一个替人守门的。”

    “替谁?”

    “替一个,已经不在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,很平,很静。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移开视线。桌上的茶盏仍温着,盏中有一片茶叶贴在内壁,随着水面轻轻转动,始终没能浮到正中。

    “姑娘问过,去味者是从哪里来的吗?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手,在膝上,慢慢收紧。

    她想起采薇的绢书,想起那些被留下的字句。那些事在她脑中各自有了位置,却始终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帘。

    “采薇的绢书上,写了一个叫志清的儒者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谁?”

    老道士喝了一口葫芦里的水,擦了擦嘴角。

    他把手背在嘴边停了一下,袖口擦过下巴,接着才将葫芦放回桌面。水痕在葫芦口留了一点深色,被他用袖角抹去。

    “志清,”他说,“是闻香堂第九代的人。”

    屋里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
    灯芯燃得正直,桌角有只小飞虫绕着光打转,飞到一半又拐向窗边,翅膀碰上窗纸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没有人去看它。

    赵馥灵觉得,整个人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一出口,自己也觉得有些干。手指从膝头松开一点,又重新蜷起来,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。

    “两百年前,”老道士一字一顿,“闻香堂第九代,有两个人,是同门的师兄弟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,叫明远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,叫志清。”

    他说出两个名字时,声音没有偏向任何一个。那两个名字被他放在一样的位置,像两枚隔着岁月搁在桌上的棋子。

    “明远说,气味是感知,要用心去闻。”

    “志清说,气味是杂音,要用理去滤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眼睛垂了下去。她想起那句“杂音”,想起自己曾经把许多细微的味道分开,又重新合起来,却从未想过这样的分歧会一路延续到今天。

    “两个人,吵了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,志清带走了一半的人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整个人,僵住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老道士,桌上的两块白布都没有动,窗外的风却还在推着窗纸。她很想立刻问下去,喉咙里却像卡了一粒细小的籽,让她只得先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。

    “可是绢书上,”她说,“采薇称他‘同门师兄’。我一直以为,只是客气话。”

    “采薇是明远的师妹。”老道士说,“那不是客气话,是实话。志清本来就是同门,她肯照实写下来,是替闻香堂,认了这笔帐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手背贴着膝头,温度一点点凉下去。她原先以为自己是在追着一条陌生的线索,现在才知道,线头系着的地方竟在同一个屋檐底下。

    “他们不是外面来的敌人。”老道士慢慢说,“他们,是从同一棵树上,砍下来的另一半。”

    窗外,起风了。

    灯火,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老道士,好一阵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桌上的白布,又落回那只旧葫芦。灯影把葫芦的弧面照亮了一小块,别处仍沉在暗里。

    她想起,采薇绢书上写的:

    吾辈所守者,非一技也,乃人之所以为人。

    想起悟清说,吃了二十年的苦,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一碗粥。

    想起姚先生,捏着一片橘皮,干巴巴地说“亮”。

    原来他们,从来不是异类。

    他们,是从同一个家,走出去的人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临走之前,老道士在门槛边,站了一小会儿。

    桌上的茶盏已经空了,春杏收走时,在门外停了一下,又把盏底那点茶水倒进盆里。她做得很轻,没有插话,也没有往后堂里张望。

    “姑娘的娘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忽然轻了,“也闻过老道身上这层苦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抬起头。

    她手边还留着一块布,方才被她捏过的地方起了几道细褶。她用指腹把褶子慢慢抚平,动作不急,像是怕碰散了那句话。

    “她站在老道面前,闻了一盏茶。”老道士说,“然后问老道,道长,您是不是很累?”

    他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个笑意很淡,落在旧疤旁边,像一盏灯忽然被风吹得低下去,却仍然亮着。

    “老道在这张脸底下,躲了二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除了她,没有人问过这句话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望着门边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地面,指尖停在布角。那块布已经被抚得平整,掌心却还记得先前捏紧时的褶皱。

    老道士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巷外有一声远远的犬吠,接着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。观香阁后门边的灯盏照不亮巷子,只在门槛上留下一小片暖色。

    他站在后门口,戴上斗笠,把葫芦重新系回腰间。

    绳结收紧时,他低头看了一眼,确认葫芦挂稳,才抬起脸。

    “姑娘。”

    “道长。”

    “老道还有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抬头。

    “姑娘的课堂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一个人,身上的苦,是盖住的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心,轻轻一跳。

    她手指一顿,门边的光落在她袖口,照出那点先前被抹开的香粉。她没有去拍,只把手慢慢垂下。

    “是谁?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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