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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94、空椅子(第2/4页)
比他家那把还会记人。顾泽低头把这句也记进小册子,厨子看见了,忙说那只是随口一讲,别替椅子立传。
她让每个学员,在课程快结束时,闭上眼睛,闻一闻自己坐的那张椅子。
“不是闻自己。”她说,“是闻椅子。”
有人刚把鼻子凑近,便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。赵馥灵抬手示意他们继续,那人便重新俯下身,神情比方才更专注,似乎生怕椅子先告状。
“你坐在上面,一个时辰。”
“你的汗、你的衣裳、你刚吃的东西、你早上用的头油,会一点一点,留在椅面上。”
“等你站起来,它们不会立刻走。”
“它们会在这里,留一会儿。”
她说到这里,堂中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袖口,有人悄悄抬起衣摆看了一眼。那名卖菜的妇人还把手掌翻过来闻了闻,像在确认自己今日出门前有没有忘记什么。厨子倒是坐得坦然,双臂交叠在肚前,整张脸写着:椅子若有话说,他愿意听。
学员们一个一个,低下头,弯下腰,凑近椅面。
大堂里,一片细细的、小心翼翼的吸气声。
有人吸得太用力,鼻音忽地一响,立刻把头抬起来,左右看了看。厨子闭着眼,嘴唇抿紧,像在跟一碗看不见的汤较劲;顾泽则把册子搁在膝头,手指还停在笔上,仿佛一旦椅子开口,他就能立刻记下第一句。
像一屋子的人,在跟一个久违的朋友,轻轻打招呼。
赵馥灵在这片安静里,慢慢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的视线,落回那张空椅子。
那里没有俯下去的人,也没有被翻动的衣角。只有一小块光停在扶手上,恰好照亮了发黄纸条翘起的边,光影细得像一根未曾拉紧的线。
***
课散得很晚。
最后一个学员离开,春杏把门闩好,去后院收拾。
她收拾东西一向俐落,连散在地上的炭屑都能用笤帚扫成一小堆。先前有人看她做事太快,问她是不是嫌大堂脏,她只答说不是,早一点收完,她便能早一点歇。那人听得一愣,从此每回离开都要低头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,免得又让她多忙一轮。
大堂里,只剩赵馥灵一个人。
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夜色,灯芯偶尔轻轻爆出一声,桌上的纸影便跟着晃一下。三排椅子排得齐整,唯有九号椅靠着墙,独自留在那道暗影里。
灯很暗。
二十几张矮椅,一排一排,安静地摆在那里。
她从香柜里,取出一瓶佛手柑。
先在闻香纸上点一滴,隔开一点距离,轻轻闻过,再放到远处。
她喉间微微松开,胸口也跟着起伏了一下。那股清亮让她想起闷屋里忽然透进的一缕晨风,窗纸被风轻轻鼓起,接着才辨出那是佛手柑。
清,亮,微微的苦,像在一个闷了很久的屋子里,推开了一扇窗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瓶里的佛手柑,又少了一点。
她把瓶子收好,走到第三排。
瓶子放回原处时,玻璃底轻轻碰上木格,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。一百三十个木格仍整整齐齐,瓶子各归其位。她等鼻端那点佛手柑淡下去,才俯身辨椅子。
在九号椅前,停下。
她蹲下去,鼻子离椅面,大约一寸。
膝头抵着地面,裙摆在身侧摊开。她将一缕松落的发丝别到耳后,双手没有碰到椅面,只让气息慢慢靠近。
先放开,不用力。
木头。陈年的漆。
灰。
桂花。
甜,暖,还闻得到,甜得发腻。
她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紧,舌根泛起一点迟疑,像误碰到一口放得太久的甜汤。这是叶先生的味道。
她闭上眼睛,慢慢地、一层一层,往下。
闭眼后,灯火只剩一片橙色的薄影。她把呼吸放慢,让胸口的起伏不去惊动鼻端那道细细的线索。
第一层,桂花。
她停了一下。
桂花的味道,很新。
不是上一堂留下的,是今天午后开课前、排椅子的时候才补上去的。
可是,他今天只是来扶正了椅子,连坐都没有坐。
扶一下,怎么会留下这么厚的一层,厚到散了大半还发腻?
她把鼻子,贴得更近一点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层桂花,有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它在散。”赵馥灵慢慢说,“听完顾泽那张条子,我从九号椅旁边走过,它的味道很浓。那时我只当是他摆椅子的时候留下的,没有多想。现在,课上了一个时辰,又散了一阵,它淡了一半还多。”
她睁开眼睛,说话时目光仍落在椅面,手指则停在膝侧,一下下捏着衣料的细褶。
“椅子上的桂花?”
“对。”
“只凭散得快,还不能定是谁抹的。”小馥说,“但跟您以前闻过的那张椅子,确实不一样。”
“对。”赵馥灵说,“这张椅子用了两年,底下原有那些汗、油、衣服的气息。眼下最上面却只铺着一层新桂花,厚得不对劲。”
“我疑心,”她轻轻地说,“有人特意把它抹在表面。”
她的指尖在膝上收紧,掌心微微沁出一点热意。
“覆香。”
***
她用了第四格的能力。
像一把看不见的薄刀,轻轻插进气味,把叠在一起的东西,一层一层,剥开。
她先让自己屏住杂念,再将鼻息放得极轻。讲台上的灯火映在木纹里,椅面那些细细的刮痕像一条条旧路,通向看不清的地方。
第一层,桂花。
很香,很甜,浮在最上面。
第二层,一点糖。
像糖水与桂花油分头抹过木头,留下的那一种味道。糖留在木头上,香气却留不住,浮在最上面,一阵一阵往外散。
那点甜意贴着木面,薄薄铺开,与平日留在椅上的气息全然不同。她的眉心又收了一分,没有伸手去碰,只把每一次呼吸都留得足够轻。
第三层……
赵馥灵的呼吸,停了。
那一瞬,灯芯的声音清楚得像落在桌上的一粒米。她喉咙发紧,肩膀也僵住,直到片刻后才将指尖从衣料上慢慢松开。
第三层,是一股又涩又凉的苦。
深,沉,一层一层,积在木纹里。
苦丁。
那股苦,一点一点,从桂花与糖的下面,浮了上来。
像水退了以后,露出了河底的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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