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97、父亲与七皇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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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。槅扇的木框硌着指尖,她却没有挪开手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晚辈知道。”郑君珩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赵维的语气没有抬高,反倒更沉了些。郑君珩抬起眼睛,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去碰案上那只空酒杯。

    “晚辈知道,”他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她不是需要被人照顾的人。”

    赵维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“她自己,救了很多人。”郑君珩说,“包括晚辈。”

    屋里,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落在刀背上,随着灯火晃动,忽明忽暗。赵维的手仍停在那里,郑君珩坐得笔直,两人之间的酒杯空着,仿佛刚才那番话也都沉了进去。

    赵维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好几息。

    然后,他慢慢拿起那把刀,双手托着,横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刀身,在灯下,冷冷的,亮亮的。

    他把刀,往前一推。

    推到郑君珩面前。

    “擦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一怔。

    赵维把那块浸了油的白布,也推过去。

    “擦干净了,”他说,“再说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那把刀。

    他伸出双手,小心地,接过刀。

    很重。

    他的手腕,微微一沉。

    刀柄握进掌心时,他先把手指收紧,随即调整了握法,让刀身平平稳住。这把刀比他平日用的重,他稍稍调整握法,却没有慌乱。

    然后,他拿起白布,学着刚才赵维的样子,从刀根开始,沿着刀身,一寸一寸,擦过去。

    动作很慢,很稳。

    像是在擦一件,比命还重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沙。

    沙。

    沙。

    赵维靠在椅背上,两臂抱胸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屋里,只剩下擦刀的声音。

    赵馥灵贴在槅扇边,眼睛,不知道什么时候,湿了。

    她抬手想揉眼睛,又怕袖口擦出声响,只好让那点湿意停在眼底。赵馥兰在她旁边,小声吸了一下鼻子,用袖子压住眼睛。

    翠微面无表情,手里的那碟橘子,不知什么时候,被她吃掉了三瓣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仍然沉静,指尖却从碟沿收回来,像方才那三瓣橘子只是为了替众人分担一些无处安放的手。赵思铭悄悄看了看空出来的位置,又看了看翠微,最后决定把疑问吞回去。此时此刻,连橘子少了几瓣,都不值得惊动将军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很久之后,郑君珩擦完了最后一寸。

    他双手捧着刀,起身,躬身,递还给赵维。

    赵维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着那把刀。

    刀身上,没有一道凌乱的油痕,亮得像一面镜子。

    他用手指,在刀背上,轻轻弹了一下。

    叮。

    清脆,悠长。

    那声音在小屋里绕了一圈,落到槅扇这边时,赵馥兰不自觉把袖口从眼前放下。她看着缝隙,像是也跟着那声轻响,终于把憋住的那口气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擦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是将军教得好。”

    赵维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一声听不出是认可还是不满,倒像是嫌郑君珩回得太周全,让他一时找不到别的话接。若在外头议事,这种回应大约能让满桌人各自揣测半天;在暖阁里,赵馥兰则只用眼神问赵馥灵:这算过了吗?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看她,仍盯着那条缝。

    他把刀,重新收进油布里,一层一层,包好,放在案上。

    油布折回原先的模样,边角压得平整。赵维的手在最后一折上停了一瞬,才把包好的刀放下。

    然后,他站起来,转过身,背对着郑君珩,面朝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,天已经暗了。

    院墙外的晚色收拢,窗纸上只剩一层淡淡的灰。灯光照着赵维的肩背,将他的影子投到墙上,弓与刀的影子也一同落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陪着他。

    他站了好半晌,才低低地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若你让她,再受一点委屈。”

    “本将军的刀,”他没有回头,“不认皇子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深深一躬。

    “晚辈,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赵维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经过暖阁的时候,他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槅扇后面,四个人,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赵馥兰捂着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赵思铭的手还停在额头前,像刚刚撞墙的人忽然想起,墙也有可能告状。翠微抱着空了一角的橘子碟,端得稳稳当当。

    赵维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只是抬起手,用指背,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,声音粗粗的,哑哑的,像在对空气说话:

    “偷听的,都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吃饭。”

    那顿饭,吃了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赵维起先一句话也没有说,只是低头吃饭,筷子伸出去,往郑君珩碗里夹了三次肉。

    饭桌上的灯火比书房亮些,热气从菜碟间缓缓升起。赵馥灵坐下时,才发觉自己蹲得腿都麻了,走到席边那几步,硬是走出了从未有过的端庄,仿佛只要步子够稳,腿便不会当着父亲的面拆她的台。

    郑君珩每一次,都双手捧着碗,低声说:“谢将军。”

    头两回他道谢,赵维都没抬头,只把筷子收回去,继续吃自己的饭。赵馥兰低头看着桌面,努力让自己别笑出声,赵思铭则把面前的饭扒得格外认真,生怕一抬眼就又撞上什么。

    第三次的时候,赵维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叫岳父太早。”他说,眼睛盯着碗,“叫将军,太远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赵馥兰的筷子停在半空,翠微把一小块菜慢慢放进碗里,连赵思铭都忘了咀嚼。桌上人人都低着头,倒像突然发现碗里的米粒各有文章,非得逐粒研读不可。

    “叫叔父吧。”

    饭桌上,没有人敢笑。

    只有赵馥兰,把一整块豆腐,呛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她急忙捂住嘴,咳得肩头一颤一颤,眼角也跟着泛红。赵维把筷子放下,朝她那边看了一眼,赵馥兰立刻端起茶碗,努力做出自己只是想喝茶的模样。她咽下那口豆腐,心里暗暗决定,往后在父亲面前吃饭,豆腐还是切小些好。

    灯火在碗沿映出一圈柔和的光,桌下有人悄悄收回了绷紧的脚尖。方才那把刀仍收在书房里,这一桌饭却多了一个称呼;至于它要走到哪一步,谁也没有在此刻说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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