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98、不烧的沉香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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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炉里的灰,倒走。”

    “连一撮,都不许留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的脸色,一下子白了。

    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,手背绷出一条清楚的线。窗格旁的灯影映在他脸上,把那片白照得愈发冷。

    “老奴那时觉得古怪,”桂嬷嬷说,眼睛慢慢红了,“可是老奴不敢问。”

    “老奴只是个奶娘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,帕子被她一寸一寸攥进掌心。她想要把往事说得平稳,语句仍然完整,呼吸却变得短了些。

    “老奴想,也许是怕走水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桂嬷嬷低下头,帕子压在指节上。床边那盏茶已经凉了,盏口沾着一点水痕。

    “后来娘娘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炉香,也熄了。”

    “灰,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“连一粒,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,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    灯芯轻轻爆了一声,火光晃过几个人的眉眼,随即又稳住。没有人去碰那盏灯。

    桂嬷嬷两只手攥着膝上的帕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“老奴那时候,要是问一句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老奴要是多问一句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您的错。”郑君珩的声音,不高,却很稳,“嬷嬷,十六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那时候,也只是想护着我。”

    桂嬷嬷没有再说话,只把膝上的帕子叠了又叠。

    她把帕子折成窄窄一条,再折回方正的一角,动作细缓,仿佛手上只剩这件事还能安稳地完成。莲嬷嬷伸出手,覆在桂嬷嬷的手背上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郑君珩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见,他的手,在身侧,握成了拳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他旁边。

    没有碰他。

    只是站着。

    肩,离他的肩,一寸。

    她把自己的步子停在那里,衣袖垂落,没有再往前。郑君珩侧脸映着昏黄的灯光,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,喉结动了一下,仍旧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桂嬷嬷缓缓松开帕子,莲嬷嬷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。赵馥灵看过郑君珩,才转向莲嬷嬷。

    “莲嬷嬷。”她转过头,声音很稳,“那间屋子的窗外,有什么?”

    莲嬷嬷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有一株梅树。”

    她慢慢说。

    “很老,很粗,枝子伸到窗台上。”

    “每年冬天,开花的时候,那间屋子,是整排小屋里,唯一一间,窗子不关的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胸口那根绷紧的线又收紧一分。眼前屋子里只有石榴与皂荚,那株梅树却像从莲嬷嬷的话里伸出枝子,碰到了她心里那个尚未坐实的名字。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屋里的灯,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一瞬,窗格的影子在地上移开又合拢,落在石榴旁边。红籽仍旧亮着,像一点点未熄的火。

    “老奴下个月,还要去送茶。”莲嬷嬷忽然说,声音很平,“要不要,老奴顺手,带一点什么出来?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平稳,眼睛却看着赵馥灵。桂嬷嬷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停,郑君珩也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“不要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答得很快。

    莲嬷嬷抬起头。

    莲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没有立刻收回。赵馥灵把两手放到身侧,让自己的神色稳住,不给那句拒绝留下转圜的余地。

    “嬷嬷,”赵馥灵看着她,轻声说,“什么都不要带。”

    “那间屋子里的人,连一根头发都不肯留在地上。”她说,“茶若少了一口,或对象少了一点,他都可能起疑。不能拿您去试。”

    莲嬷嬷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篮子,手掌沿着青布边缘慢慢抹过去,最后停在布角上。

    然后,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只要像往常一样,送茶,放下,出来。”赵馥灵说,“别看,别闻,别多停留。”

    莲嬷嬷的肩背仍微微弓着,听到这几句,却把下巴抬正了些。

    “若有一天,您觉得那个人,在看您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奴会把茶放下,转身就走。”莲嬷嬷说。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,笑得有些老,也有些硬。

    桂嬷嬷将帕子放到膝边,低声说:“若是茶洒了呢?”

    莲嬷嬷看了她一眼,答得平淡:“那便说是手滑。”

    桂嬷嬷点点头,像是把这话也收进了心里。赵馥灵看着她们,心想这宫里的茶路远得很,送茶的人要记住的事,竟比茶盏本身还多。

    “老奴在宫里三十年,”她说,“最会的,就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垂下眼睛,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身后。床边的石榴映着灯,红籽一颗挨着一颗,仍然没有掉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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