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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107、像同一个人(第1/4页)
元日,天亮得很干净。
雪后的晨光落在屋瓦上,薄薄一层,连远处的飞檐都像刚洗过。巷子里偶尔有人提着食盒匆匆走过,鞋底踩碎薄冰,发出轻轻的喀嚓声。
长安城的爆竹,从五更响到天明,满街的红纸屑,被昨夜的霜冻在地上,一片一片,像撒了一地没人捡的小花。
爆竹声歇下来时,巷尾的麻雀才敢落地。它们低头啄了两下,似乎嫌红纸不能吃,很快又拍翅飞走。
城南,一条窄巷的尽头,有一间卖豆腐的铺子。
赵馥灵站得近了,鼻尖微微一痒。那股温厚的豆香让她想起冬日里刚掀开的蒸笼,白雾沾着手背,连肩头都跟着松下来。
门板上贴的春联,已经褪成了淡粉,上联写着“磨得千家白”,下联写着“点成一味香”。铺门关着,门缝里漏出一点微酸,夹在煮豆浆留下的、厚厚的、暖暖的豆香里。
春联的“香”字被风吹得翘起一角,像是写字的人留下了半句话,等着谁来补上。
赵馥灵站在门前,抬手,理了理领口。
她今天穿的是元日该穿的新衣:藕荷色的缎面小袄,袖口绣着一圈细细的缠枝梅,外面披一条银灰的轻纱披帛,披帛尾端缀着小小的银铃。发上一支银镶玉的簪,鬓边簪着一朵红绢花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,针脚细密,梅枝绕过袖缘,偏偏在最末端挑出一朵小小的花苞。出门时披上的厚斗篷拢在肩头,将寒风挡在新袄外。
绢花是馥兰今早硬塞过来的。
“元日见长辈,要见红。”赵馥兰板着脸说,“别弄丢了,那是我最好的一朵。”
赵馥灵当时接过绢花,还没来得及说谢谢,馥兰已经伸手替她把簪子别牢,神情严肃得像在把一件要紧军情交给她。那朵红花如今端端正正地立在鬓边,承担着全家的节日体面。
耳垂上,一对小小的珍珠。腰间,那只旧靛蓝的香囊。
她手指在香囊上停了停,隔着布面摸到熟悉的结绳,这才把手收回来。出门前,她明明已经检查过一次,临到门口又查,像是香囊会趁人不注意自己长脚走掉。
文承之站在她身侧,仍是那件深灰青的旧棉袍,手里提着一包糖和一包茶,紧张得像要去见先生的学生。
他两手提得很稳,包糖的纸角却被捏出一道折痕。那包茶裹得格外仔细,绳结打了两层,赵馥灵看着都替那包茶觉得拘束。
“他不爱见人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老夫求了他好几回。”
“他为什么肯见我?”
“他说,”文承之咽了一下口水,“他要先闻一闻。”
赵馥灵抬眼看他,见他嘴唇抿得很紧,便没有再追问。文承之显然已经把能说的话全带在路上了,剩下的,只能等那位老人自己开口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披帛上那几颗小银铃,一路响个不停。本宝差点以为,是您在发抖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你要是能替我把铃铛取下来,我就承认你比我镇定。”
“主人,本宝没有手。”
“这一点,你每回都挑最要紧的时候提醒我。”
她抬手把披帛往肩头拢了拢,银铃果然又叮了一声。文承之侧过头,似乎想问她在笑什么,她只好抿住嘴,假装那声音是铃铛自己发出的。
***
后院很小。
从前院跨过一道门槛,眼前便是另一番安静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有薄薄的雪水,沿着院角往低处流。墙边几只木桶整齐地靠着,桶沿挂着水珠,映出一点淡白的天光。
一口井,一座蒙着红纸的石磨,一排晒豆腐皮的竹架,架上挂着晶亮的冰棱。
竹架下方放着一个竹篓,里头整齐叠着晒干的豆腐皮。冰棱垂在架边,长短不一,偶尔有一滴融水落下,打在青砖上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院子正中,摆着一张藤椅。
椅上坐着一个老人。
白眉毛长长地垂下来,盖住了半边颧骨。脸上的皮,薄得像一张泡过水的纸,贴在骨头上。一双眼睛睁着,却蒙着一层乳白色的翳,望着天,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他的衣裳收拾得干净,领口扣得整齐,膝边搭着的毯子也叠得平平。若只看他的手,会以为那双手只剩下年月;若看他端坐的样子,又能看出他仍有不肯松懈的规矩。
膝上盖着一条厚毯,手边摆着一只铜火盆,盆里的炭,烧得微红。
火盆旁靠着一根细木杖,杖身磨得光滑,握处泛出温润的色泽。老人身旁的小姑娘时不时瞥它一眼,像是记得不能碰,又忍不住想知道它拿在手里是什么样子。
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,梳着双丫髻,穿一身红袄,捧着一碗热豆浆,站在老人身侧,睁着圆圆的眼睛,看着来客。
碗沿冒出的热气绕过她的鼻尖,她忍不住吸了一口,又赶紧把碗端稳。她的目光从文承之手里的糖包移到茶包,又移回糖包,显然正在心里盘算哪一包比较像能先拆的。
“太爷爷,”她奶声奶气地说,“来了。”
老人没有动。
小姑娘把碗往怀里抱了抱,生怕自己那句报信没送到地方。她往老人身边凑近半步,嘴巴张开,似乎还想再叫一次,最后又乖乖闭上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地,把头转过来。
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朝着赵馥灵的方向,停住了。
“老朽姓裴。”他的声音,低低的,沙沙的,像磨豆子的声音,“裴元清。”
他的话落在小小的院子里,并不响,却让文承之手里那两包东西都像忽然重了一些。
“晚辈赵馥灵,给老先生拜年。”
她福了一福。
衣袖垂下时,袖口的缠枝梅在晨光里一闪。她把身子稳稳地收回来,没有让珍珠耳坠碰到脸颊。
“过来。”
她走过去。
青砖冷意透过鞋底,步子自然放得轻。她在藤椅前停下,将提着的衣袖放松,等老人开口。
老人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,瘦得只剩骨头,皮上是一块一块的褐斑,指甲又厚又黄。
“手腕。”他说。
赵馥灵把右手腕,递过去。
手腕内侧,今早点过一点香,是乳香,很淡很淡。
那一点香贴在皮肤上,随着脉搏细微地起伏。她没有刻意再补,今早只点了这么一点,留作拜年的礼数,剩下的便交给眼前这位老人判断。
老人把那只手,托在掌心,慢慢地,慢慢地,凑到鼻尖。
他的指腹有些凉,指节却稳。赵馥灵感到手腕被他托着,便放松手臂,不让自己的力道扰了他的动作。
他闭上眼睛。
院子里,没有人说话。
文承之把糖包提在身侧,纸角抵着他的衣摆。小姑娘盯着老人手中的手腕,连豆浆碗里的热气散薄了也没察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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