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10、每一个学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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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请您誊两份。一份,藏进庙里的佛像底座;一份,您自己带在身上。”赵馥灵说,“上元那天,您要把它带到午门外。”

    悟清双手合十,低低说了一句:“阿弥陀佛,老衲今夜就动笔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点了点头,目光移向桌上那本册子。悟清的指节在书脊上轻轻一按,书页便又服服贴贴地合拢。

    “顾老爷。”

    顾老爷的核桃,停了。

    那一瞬,两颗核桃安安稳稳落进他掌心。他抬眼看她,核桃表面的沟纹里沾着一点光。

    “您替殿中省供了二十年的香料,宫里的帐,您看得懂。”

    “看得懂。”

    “请您回去,把这十五年殿中省调货的条子,全部翻出来。”她说,“尤其是上元宴要用的器物、酒水、香料,谁签的押,哪一天,调去了哪里。”

    顾老爷眯起眼睛,半晌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将核桃放在桌面,一颗一颗排齐,指尖从其中一颗上慢慢滑过。顾泽看着他的手,抱紧了自己的小册子,像已经在心里替那些帐页留好了位置。

    “老朽那两间帐房,”他说,“够用。”

    “师傅。”她转向厨子,“宫宴采办,有些单子会下到城里的铺子。”

    厨子愣了愣,立刻明白了。

    他原本捏着一双筷子,听到这里,手指往下一扣,筷子差点从指间飞出去。卖菜的妇人替他把筷子按住,没说话,只朝他抬了抬眉毛。

    “掌事是要,”他压低声音,“查那些接过宫里单子的铺子。”

    “近三个月,糖铺、点心铺、酱园、酒坊,凡是接了不寻常的活的,一家一家问。”她说,“问清楚,是谁来订的,订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厨子一拍胸口:“我岳父就是做糖的,明天我就去。”

    “记得先问他,”春杏小声提醒,“别一进门就把老丈人的糖缸翻了。”

    厨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做饭,不翻糖缸。”

    王老板娘夹起一只饺子,慢慢吹了两下,像是对这句保证并不十分信任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魏婶。”

    “在!”

    “宫里出来的布料,”赵馥灵说,“有些出自专门织坊,织法与常用料子不同。我要您去,把全城能摸到的宫里出来的料子,绫、罗、绢、纱,都摸一遍,记在手上。”

    魏氏把两只手伸出来,张开,翻了翻。

    她指腹有薄薄的茧,虎口也磨得结实。魏氏屈起手指又伸开,像在检查两件用了多年的工具,还顺带朝手心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掌事,”她笑嘻嘻地说,“我这双手,摸了二十年布,闭着眼,一捏就知道这匹布,是哪个坊织的,连它洗过几水,都晓得。”

    “上元那天,我可能需要您,一摸就说,这是宫里的。”

    “说得出口,”魏氏说,“就拍得下桌子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往桌面拍了一下,力道收得恰好,震动只让碗里的汤晃了一圈。春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悄悄把手藏到桌下。

    “我这双手只会拍桌子,”魏氏又补了一句,“不会拍错人。”

    桌边几个人笑了笑,屋里紧绷的气息松开一点。

    “姚先生。”

    姚先生坐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这位老人,一直没有看她,手里捏着一片干橘皮,捏得皱皱的。

    干橘皮在他指间碎裂一点,细屑落在桌上。他把它们拂到掌心,拇指在橘皮粗糙的外层来回摩挲,没有看任何人。

    “您手里,有长安一支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不敢交。”他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我不要您现在交。”赵馥灵看着他,声音很轻,“我只要您答应我一件事:上元那天,若我说不出话,您替我说。”

    姚先生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窗外的雪光落在他的鬓角上,白发和鬓边的阴影交在一处。他手里那片干橘皮已经被捏得更皱,指腹却停住了,像是终于不必再把它折下去。

    “老夫,”他终于抬起头,声音哑哑的,“做了三十一年的人,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但老夫会站在你身后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对他,深深福了一福。

    她起身时,衣襟垂下去一小截,腰间香囊轻轻碰到桌沿。她没有多说一句,姚先生也只把那片干橘皮放回原处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孟老先生。”

    孟远川一直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。

    原先压在眼皮上的光散了,他看着她,眼底有一点熬久了的倦意。面前的热水已经不冒白气,他伸手握住碗沿,掌心贴着瓷面暖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三十五年前,您在一株老梅树下,看见过一只手。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请您写下来。”赵馥灵说,“那只手,那株树,那一天的天气,一个字都不要漏,签上您的名,盖上您的印,封好,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孟远川的嘴角,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老夫当年,”他说,“没有胆子写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,”老人哼了一声,“老夫六十出头了,连命都不值钱,还怕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仍握着那只碗,指节用力,微微泛白。坐在他另一侧的姚先生没有转头,只把面前的杯子挪开了一点,给桌面腾出一小块空处。

    “顾泽。”

    “在!”顾泽跳了起来,差点撞翻凳子。

    凳脚在地上一刮,发出刺耳的一声。顾老爷伸手扶住桌沿,另一手顺势按住桌上的两颗核桃,没有让它们滚出去。

    顾泽站稳后,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凳子,再抬头看赵馥灵,耳根已经红了。

    “七城的线,各地学员的线,每一件物证的来路,你把它们全部画在一张大纸上。”赵馥灵说,“红线连人,青线连物,黄线连钱。”

    顾泽的眼睛,亮得像要发光。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小册子的封面,手指停在边角,像是在估量那张尚未铺开的纸究竟能有多大。

    “掌事,”他挺直了脊背,“要多大的纸?”

    “能铺满一座殿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张了张嘴,咽了口唾沫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春杏看了看他怀里的小册子,又看了看桌面,低声道:“顾学员,您先别在这张桌上试画,王老板娘的饺子还没吃完。”

    王老板娘把自己的碗往身前挪了挪。

    “纸铺满一座殿,饺子还是要放桌上。”她说,“这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馥兰。”

    “说吧。”赵馥兰抱着胳膊,耳珰晃了一下,“别告诉我,是算盘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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