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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136、念儿(第1/3页)
三月初六,正午,一辆灰扑扑的小驴车停在了观香阁门口。
日头正挂在屋檐上,门前青石被晒得发白,车轮碾过的泥痕还湿着,拖出两道歪歪斜斜的印子。街上有挑担的人走过,扁担吱呀一声,驴车上的铃铛也跟着轻轻一响,声音不大,倒像替这趟远路叹了口气。
驴是老驴,耳朵耷拉着,四条腿上全是泥,走到门槛前自己站住,不肯再动一步,像在说:到了,我不干了。春杏悄悄递过去一把干草,牠闻了闻,嫌弃地偏过头去,连眼皮都没抬。
春杏手里还捏着扫帚,瞧瞧驴,又瞧瞧那把干草,神情里多了几分受挫。她小声嘀咕:“这草是今早才晒的,怎么还挑上了?”
驴甩了甩尾巴,尾梢扫过车辕,正好打在车把式的鞋面上。那老人低头看了一眼,仿佛这一路的辛苦忽然又添了一笔帐。
车把式是个白发老头,背驼得像一张弓,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袍,脸被风霜刻成一片深沟,手里的鞭子还没放下,嘴里先喊:
“有茶没有?”
春杏正在门口扫地,被他吓得扫帚一抖。
几片落叶顺着扫帚尖飞出去,贴着门槛打了个转。春杏急忙把扫帚拢回来,像是生怕那几片叶子也要跟着老人讨茶喝。
“老、老爷爷,您找谁?”
“找你们掌事。”老头慢吞吞地从车辕上往下爬,一边爬一边嘀咕,“汴京到长安,九天,老骨头都颠散了,先给口茶喝,其余的都好说,连驴也要喝。”
春杏望向那头仍旧不肯挪步的驴,认真地问:“牠也喝茶吗?”
老头一只脚还挂在车辕上,答得理所当然:“牠不喝,难道喝我这把老骨头?”
他的脚刚沾地,车篷的布帘就被人从里面掀开了。
帘子往上一卷,露出一截磨得发白的木框,里头先伸出一只小手,扶着车壁停了一停。
一个小姑娘,探出半个身子。
十一岁上下,瘦瘦长长,像一根刚抽节的竹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袄,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前,辫梢各系着一根红线。脸被风吹得有点红,鼻尖上沾着一点灰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黑白分明,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棋子。
她从车篷里探出来时,先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灰的手指,才抬眼望向门前的人。
她看见春杏,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,然后把手伸进袖子,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一块琥珀色的麦芽糖,递过去。
油纸被她捏得起了细细的褶,糖块在正午的日光下透出暖亮的颜色。她捧着它的手很稳,仿佛这是一件必须妥善交出去的大事。
“给你。”
春杏愣住:“为、为什么给我?”
“哥哥说,”小姑娘认真地说,“问路要先给糖。”
春杏低头看看手里的糖,又抬头看看她,嘴角不知不觉往上翘:“那……你想问什么路?”
“赵馥灵姐姐,”小姑娘说,“在哪里?”
春杏把糖小心地收在掌心,忙往里头让了让:“我去叫掌事。”
驴车边的老头已经把一只手搭上门框,正准备跟进来。他看了看春杏手里的糖,忽然也伸出手:“那我问路,能不能也领一块?”
春杏把糖往身后一藏,答得很有礼貌:“您找掌事,不是已经问过路了吗?”
老头咂了咂嘴,转头对驴说:“看见没有,这里的路不好问。”
***
赵馥灵是从后堂小跑着出来的。
她听见春杏在前头喊人,手里还拿着蒸馏器具,急忙搁好,裙角掠过门边的长案。她走得快,木簪也跟着在发间轻轻晃了两下。
她今天穿的是掌柜常服,杏子黄的襦裙,月白半臂,围裙上还沾着刚蒸馏完的橙花水,带着一股清甜的湿气,发髻松了一半,木簪斜斜插着。
她跨出门槛,看见那个小姑娘,脚步一停。
门外的日光斜落在两人中间,照着地上一道细长的影子。她的手还停在半空,指尖沾着一点水痕,方才匆忙赶来的呼吸,也在这一刻慢慢落了下去。
小姑娘也看见了她。
两个人隔着三步,互相看了一息。
念儿扶着车壁,踩过车辕,小心地下了车。双脚一落地,她便抓紧衣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眨了一下眼,眼底那点远路带来的疲倦,一下子被更亮的神色盖过。
然后,小姑娘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,朝她冲过来,一头撞进她怀里,两根辫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圆。
“姐姐!”
赵馥灵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伸手抱住她。
她胸口撞上孩子的肩,掌心按住那件薄薄的青布袄,衣料底下的身子轻得让人心口一酸。念儿把脸埋在她肩上,两只手紧紧圈住她的腰,像是怕一松手,这一路的颠簸又要把人带走。
很瘦。
骨头硌手。
她抱着念儿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,拇指在孩子后背上轻轻摩了一下。
身上有汴京的风尘,有路上的泥,有一股淡淡的、干净的皂角,还有糖。
很多很多糖。
赵馥灵的鼻尖微微发酸,胸口也松了一寸。那股干净的气息,像家里晾在风里的旧衣,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熟悉。
“念儿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有点哑,“才一个月不见,怎么瘦成这样。”
“没有瘦,是长高了!”念儿从她怀里抬头,认真地报告,“半寸!林爷爷量的。”
念儿说得十分笃定,还把两只手掌在头顶比了一下,仿佛那半寸就藏在她的辫子里,等人伸手量。
她转头,朝那个还在跟春杏要茶的白发老头一指:“林爷爷说,我再长下去,这辆驴车就坐不下了。”
林老丈接过春杏端来的粗瓷碗,咕咚咕咚灌了半碗,抹了抹嘴:“驴车坐不下是真的,驴也撑不住。”
“爷爷!”念儿抗议。
“不说了不说了。”林老丈摆摆手,眼睛却转向赵馥灵,神色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他把碗沿上的水珠抹去,原本松散的眉眼收了起来。春杏把另一碗茶送到他手边,见他没有伸手,便默默搁在桌角。
“赵小姐,”他放下碗,声音压得很低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赵馥灵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仍抓着自己衣袖的念儿。念儿正仰头看她,手里那张油纸包已被攥得皱皱巴巴。
她弯下腰,替念儿把衣领理好,低声说:“先进去坐着,待会儿我来陪你。”
念儿点点头,却没有立刻松手。赵馥灵拍了拍她的手背,她才慢慢放开,跟着春杏往后堂走去。
***
后堂里,念儿坐在长案边的矮凳上,两只脚还够不着地,晃啊晃。
矮凳对她来说仍高了一点,她往前挪了挪,才让双脚悬在凳沿外。窗纸被春风吹得微微鼓起,案上的茶盏留着一圈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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