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现在阅读的是
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154、洗过的帐(第3/3页)
“再这样憋下去,会有人先把帐册看出来,也会有人先把自己憋成一张帐册。”小馥补充。
赵馥灵在心里说:“你先安静。”
小馥果然安静了。站在她身后的人也都没有说话,书房里只剩下呼吸被刻意放轻的声音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蝉鸣。
她把帐册摊平,翻到那一页。
空白的纸面,洁净如雪。
赵馥灵用指腹将纸页的边角压平,手上没有多使一分力气。纸面在桌上展开,原本的几行字落在上方,空白处则留在光里,宽阔得叫人觉得它从来就不该这么空。
她先让人记下原页的字与空白位置,在新纸上试过绿矾水,再于那片空白的角上轻点一小笔。灰褐的痕迹露出来,她停了停,才让在场的人记好显字的变化,沿着那片空白轻轻扫下去。
刷毛粘贴纸页的那一刻,赵馥兰的手指又往前挪了一寸。顾泽也屏住气,翠微仍按着他的肩,郑君珩的手停在身侧,没有碰到桌面。
水痕,淡绿,湿润。
刷子过处,纸面微微泛起一层颜色。
只是屏息的那一小段时间里,纸上,忽然,有了变化。
最先是一个点。
极淡的,灰褐色的,像一粒雨滴落进墨池里。
接着是一道线。
再来是一撇,一捺。
黑褐色的笔画,从空白里,慢慢地、缓缓地长出来,像春天的竹笋,从泥土里一寸一寸顶出来。
一个字。
两个字。
十个字。
一行字。
整张纸,渐渐被密密麻麻的黑褐色填满,像是有人在纸的背后,一笔一画写了好几个夜晚,终于,被光找到了。
窗边的光落在那页纸上,刷尖停在纸页外侧,水色映着淡淡的亮。所有人的影子都落在桌沿与帐册旁,随着光线斜斜拉长,像一圈谁也不敢先退开的旁观者。
赵馥兰的手指,不知什么时候伸出去,悬在纸面上,顺着那些字,一行一行往下移,没有碰还湿的笔画。
她的嘴唇,开始无声地动。
她读得很慢,读到一处便停一下,指尖再往下移。那些浮出的字将空白填得满满当当,她的手指却始终没有跳过任何一行。
脑子里,小馥小声说:
“我听到馥兰倒吸了一口气。”
她在心里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根据数据,这种吸气声,通常对应一个很大的数字。”
赵馥兰的手指,停在某一行。
她的脸色,一点一点,白了。
方才还被她扶正的算盘贴在腰间,珠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相撞,发出细微的声音。她没有低头去看,只把手指停在那一行的末尾,像是要先让眼睛再确认一遍。
“馥灵。”
赵馥灵站在她身侧,没有催她,只将羊毫刷放回白瓷碗边。
“怎么?”
“每个月,”赵馥兰的声音,细得像一根线,“都有一笔。”
“什么名目?”
赵馥兰抬起另一只手,指尖悬在那一行字旁,没有碰到湿纸。
“香油钱。”
“付给谁?”
赵馥兰没有出声。
她的指尖,停在那一行末尾旁。
两个黑褐色的字,从白纸里浮出来,每一笔,都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:
“北边。”
书房里,一片安静。
顾泽怀里的册子垂下去一角,他很快重新抱好,这回没有再往前探头。赵馥兰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旁,指节泛白,算盘也不再响。
郑君珩走到桌前,低头看那一行字,声音很低:“多少?”
“后附的往年汇抄里,每个月一笔。”赵馥兰将几册帐并在一处,指尖循着逐段显出的日期,声音发紧,“最少三百两,最多两千两。从承平十五年春天开始,”她吞了一口口水,“五年,没有断过一个月。”
她的指尖停在最早的那一行,沿着日期往下,再逐月往上对照。桌边的光已经移开了些,落在纸上的明暗交界正好切过那几列数字,像把每一笔都分成了两半。
“承平十五年。”赵馥灵轻声重复。那一年,她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。
她看着那一行行整齐的字,手指在帐册边缘收拢。那片被洗出来的空白,已经不再空了。
顾泽从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问:“请问,‘香油钱’,是不是就是……给香油的钱?”
赵馥兰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顾泽立刻把脑袋停在箱沿上,眼睛仍看着她,仿佛正等一条关于香油的明文解释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如果香油,一个月要两千两。”
顾泽的脑袋,默默缩了回去。
箱子后头传来册页轻轻摩擦的声音,接着再无动静。赵馥兰把视线转回帐册,算盘珠子被她的手背碰了一下,悄悄滚回原位。
窗外,驿馆的老槐树上,蝉叫了一声,又停了。
那声音短得像被谁掐断。窗纸上斜斜映着枝影,桌上的绿矾水还留着淡色,刷子搁在碗沿,毫尖凝着一滴快要落下的水。
郑君珩伸出手,指尖停在那个“北”字旁,没有碰湿纸,却像挨近了一块烫的铁。
【请收藏女巫文学,nw8.cc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