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58、三天闻不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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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站得很直。

    青禾穿着一件新缝的浅蓝衫子,是赵馥兰昨夜连夜找来的,大了一号,袖子卷着,露出右手腕内侧那一块半叶的红印。她低着头,不太敢看周围的人,指尖紧紧攥着衣角。

    她衣襟的针脚细密,袖口却因卷得匆忙,两边高低不一。赵馥灵看见了,没替她扯平,只把这件衣裳和她手腕上那块红印一并记住。

    再后头,是三个知微堂的学徒,灰蓝衣衫,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三人站成一列,目光都落在烧黑的船身上。年纪最小的那个抿紧了嘴,指尖扣着衣袖。

    最后到的,是颜知微。

    他一个人,没有带随从,素青长衫,袖口沾着药渍,站在人群外围,静静地望着赵馥灵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,赵馥灵没有看见。

    她正在铺纸。

    一张长长的白纸,在石阶上摊开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她提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,又画了三条竖线,把整张纸分成了四栏。

    纸角被江风掀起来一寸,翠微立刻把镇纸挪得更正。赵馥灵握笔的手还有些乏,笔杆在指间转过半圈,她便把掌心收紧,让笔尖落得稳些。

    “各位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“我的鼻子,三天内用不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一名船工抬起头,像是想问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终究只把手放回膝上。顾泽握着册子的手收紧了些,笔杆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“所以,我要借各位的。”

    她指向那艘烧焦的船。

    “船分四段:船头,前舱,后舱,船尾。每一段,请人去闻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承砚:“哥,你闻船头。”

    承砚点头,嘴角一弯:“我眼睛蒙着,鼻子刚好专心。”

    “青禾,前舱。”

    青禾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细得像一缕丝。

    她抬眼看了看赵馥灵,手指终于松开衣角,随即又把衣袖往腕上拉了拉,遮住那块红印。

    “青芜,你们两位,后舱。”她看向三个学徒里年纪最小的那个,“你,船尾。”

    三个少年同时一拱手。

    年纪最小的那位放下手,顺着她所指的方向,看向船尾。

    “顾泽。”

    “在!”

    “你负责记。”

    “记……什么?”

    “每个人闻到的,每一个字,”她看着他,“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
    顾泽的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他把册子翻开,笔握得紧紧的,像握着一把刀。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她看见顾泽握笔的手绷得发白,在心里告诉小馥。小馥才轻声说:“主人,记录者已就位。若他握笔再用力些,纸恐怕会先记住他的手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你能不能少替纸操心?”

    小馥答得很快:“不能。纸是目前唯一没有让您失望的工具。”

    她唇角轻轻一动,低头把四栏的栏名补齐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船工先指给他们看几处尚能落脚的位置,把松脱的船板圈开。翠微守在登船处,让他们沿着指明的路线,一个一个过去。

    脚下仍有吱嘎声,承砚每一步都先停稳;那些焦黑的断板,谁也没有去踩。承砚被青禾扶着,一步一步走到船头,站定,蒙着药布的脸,微微仰起,鼻翼轻轻一动。

    岸边,所有人都屏着呼吸。

    “焦木。”承砚朝岸边提高声音,“闻着像楠木,不像杉木。这里的焦气比后头淡些,是否烧得较晚,还得问船工。”

    顾泽的笔,飞快地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落笔快得像怕话会逃走,才写两笔便低头辨了一下字,笔尖悬在纸上,随即又往下追。站在旁边的人都瞧见了,却没人提醒他字迹歪斜,因为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耽误那支笔。

    青禾走进前舱,蹲下身,鼻尖贴近一根烧焦的横梁,闭眼,半晌。

    “麻,”她轻轻说,“很多麻,像是缆绳被烧掉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米。”

    “米?”

    “烧糊的米,”青禾低低地说,“像是锅里的饭,烧干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最后,手指悬在横梁边缘,没有碰上去。那截木头裂口锋利,黑灰沾在她指前,像一层薄薄的暗色粉末。

    后舱的青芜,是个高个子少年,就是接风宴上跟顾泽比辨药的那一个,脸色很白,吸了好几口气,才开口:

    “桐油。”

    岸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一个船工听见这两字,手掌在膝上猛地一按,低下头去。另一人把毯子往肩头拉紧,毯角在指间皱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很浓。”青芜说,“这一段,桐油的味比别处重得多。”

    他身边的学徒补了一句:“灶口边有一个裂开的油罐。地板上有一道很长的痕迹,像是什么东西,从那边,淌过来。”

    学徒一边说,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出一道斜线。他的指尖停在半空,仿佛那条看不见的痕迹仍沿着船板伸展,绕过一处,又往前去。

    “若那道痕真是油,”承砚在船头接着岸边传来的话说,“也许沿板缝流到了灶口。得把罐子、淌痕和灶边都对上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站在岸边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笔,在纸上写。

    她每落一笔,都停一下,等下一个字从别人的口中出来。顾泽记录,她按船头、前舱、后舱与船尾四栏整理,把来自不同人的话放到相应的位置。

    船尾那个最小的学徒,声音有些抖:

    “船尾……有饼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饼?”

    “葱油饼。”少年说,“还有,”他停了停,眉头皱起来,“饼里面,有一股凉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的笔尖,顿住了。

    她将笔尖抬离纸面,墨在尖端聚成一点,没有落下去。

    “辛凉?”

    “辛凉,像……”少年想了想,“像含了一口雪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便抿住嘴,似乎担心自己讲得不够清楚。旁边的师兄看了他一眼,没替他补话,只把脚尖往船板外挪了半寸,让出一点位置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,轻轻地、轻轻地,往外吐了一口。

    这一口,吐得很慢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顾泽是最后一个念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石阶上,捧着册子,深吸一口气,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满码头的人,都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先把册子往上托了托,免得被江风掀页,接着把拇指按住纸角。那副姿势严肃得像要宣读军令,只差有人替他把袖口也整理一遍。

    “各位,我来念一遍总记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册子,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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