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64、扬州的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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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几个人下意识也跟着看向它。

    是顾泽。

    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天青袍子,发束得整整齐齐,腰间挂着新绣的香囊,胸前挂了一块小木牌,上头用浓墨写着八个大字:

    “扬州分号首席弟子。”

    木牌边缘磨得光滑,字迹却新得发亮,仿佛墨汁还在心里等着干透。顾泽站得胸膛笔挺,整个人像是早把这堂课排进了自己的章程里。

    赵馥灵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是谁给你挂的?”

    “我自己写的。”顾泽挺起胸,“掌事说过,识香,人人可学,我想,有首席的地方,就要有分号首席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理直气壮,还抬手扶正了一下木牌。那动作使牌子撞上胸口,发出一声轻响,仿佛首席之位也亲自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“你在长安的是总号首席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扬州这边,”顾泽一脸严肃,“需要一位分号首席,以维护秩序。”

    后排有人憋笑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学徒抿着嘴,把脸转向墙面,假装研究墙上一道旧裂痕。裂痕显然没有那块木牌有趣,他研究了两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赵馥灵说,“那请首席,先示范。”

    顾泽深吸一口气,走到案前,掀开第一块白布。

    他行动得很慎重,先把衣袖往上拂了拂,再俯身靠近碟子。木牌晃了一下,他伸手按住,确定它不会在关键时刻替自己抢答,这才低下头。

    低头,闻。

    “丁香。”他说,“掌事,您看这个形状,还有这股辛香。若再细分,香气的厚薄、存放得好不好,又各有讲究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拿起一粒丁香,高高举起,对着光:

    “这种丁香,闻起来有三层,最上面一层是辛,中间一层是甜,底下一层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了半盏茶。

    那粒丁香还停在他指尖上,底下的人先后换了两次坐姿。他讲到一处细节时,前排有人点头;等他讲到另一处,后排的几个人也开始点头,只是他们点头的节奏渐渐一致,像在替一段很长的话找一个共同的落脚处。

    第二个碟子,是肉桂。

    他说了更长。

    顾泽讲得认真,连手势都安排得井然有序。他每说一层,便竖起一根手指,指头一根根伸出来,仿佛香料只要讲得够周全,连桌上的白布也会听懂其中门道。

    第三个碟子,是甘草。

    他说到第七句的时候,后排有一个白发老头,头一点一点,睡着了。

    老头原本两手交握,坐得端端正正,后来下巴慢慢往胸前靠,最后停在衣襟上。他膝头还放着一只没喝完的茶碗,碗中茶面稳稳当当,竟没洒出来。

    第十一句的时候,后排两个小学徒,也开始打盹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努力睁着眼,眼皮才抬起一点,顾泽的声音便又稳稳接上下一句。他的头于是重新低下去,像是正替那段讲解慎重点头。

    第十五句的时候,染布匠的呼噜声,轻轻响起。

    那呼噜声短促而克制,像一只躲在衣袖里的小虫。染布匠自己全无所觉,手掌还摊在膝头,指尖染着淡淡的蓝。他大概是累了,这会儿连呼吸也跟着顾泽讲解的节奏,平平稳稳地走下去。

    顾泽正说到兴头上,完全没有察觉,眼睛亮亮的,声音洪亮: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,这一味甘草,从采收,到晒干,到切片,到存放,一共要经过十七道手……”

    他把“十七道手”说得格外清楚,仿佛每一道手都有一个名字,正在队伍里排着等他点名。

    赵馥灵在旁边,悄悄用袖子捂住了嘴。

    脑子里,小馥小声说:

    “他每题都答对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答得太长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了一下,”小馥说,“呵欠和呼噜,比问题还多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听得倒是很勤快。”

    小馥立刻回答:“主人,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参与的群体活动。”

    她终于忍不住,在顾泽讲完第十七道手的时候,轻轻敲了敲案面。

    顾泽的声音在那一下轻响里收住了。他把甘草放回碟边,又扶了一下胸前木牌,这才转向她。

    “首席。”

    顾泽回神:“在!”

    “你的答案,全对。”

    顾泽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他那一双眼睛亮得很快,像是在心里已经替自己又添了一行字,准备回头刻到木牌背面。

    “就是,”她看了一眼睡倒一片的学员,“下回,少讲一半。”

    顾泽低头,看了看底下,整个人僵住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第一排,又看了看最后排,视线最后停在那个白发老头身上。老头的茶碗仍端端正正放在膝头,像是听完了全部课程,才终于安心把眼睛合上。

    “他们……睡着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胸前的木牌,认真地停了一下,才答:

    “因为你讲得太好了。”赵馥灵说,“好到让人安心。”

    顾泽愣了一下,耳尖慢慢红了,抱着木牌,默默退回案边,小声说:

    “那我下次,讲八道手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午后,她抽空去了一趟知微堂,替陆万顺那件案子,向颜知微讨一句话。

    从铺子到知微堂的一路,街面已经热闹起来。赵馥灵把袖口拢好,避开挑担的人,沿着屋檐下走。日光一段一段落在石板上,照得积水里的天光微微发白;她踩过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,鞋尖沾了一点水,便在门外站定,等水痕慢慢散开。

    颜在书房里。窗下一张黑漆案,案上摆着几本药册,一方砚,一只小小的漆盘。盘中,躺着几枚戒指。

    书房里收拾得清静,药册的书脊朝外,砚台旁搁着一支洗得干净的笔。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案面,黑漆上泛着一层薄薄的亮,漆盘的边沿把那点光收住了。

    素银的,大多刻着细细的纹,一枚比一枚旧,在窗光里,安安静静地闪着。

    她的视线,在那只盘子上,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颜知微没有急着看她,先把手边的药册合拢,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按过一遍。方才翻页的沙沙声停下,房里只听得见窗外远处的市声。

    “亡友的遗物,”颜知微顺着她的目光,温声说,“他们生前,托老朽保管。逢年过节,老朽擦一擦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平和,手上的动作也仔细。一条绢帕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,从漆盘旁拾起,没有碰到戒指,便先在掌心展开。
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拿起一块绢帕,把漆盘轻轻盖了起来。

    绢帕落下时,边角正好垂到盘沿,替那几枚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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