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73、识香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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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远。赵馥灵收回手,把腰间的铃扶正,心里替它想了个名字,叫“尽责的小铃”,可惜听众只有一匹马。

    几个年轻的兵,躲在远处的帐篷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偷偷往这边看。

    他们的脑袋一个叠一个,前头那人刚探出来,后头那人便把他的帽子按低了些,几顶军帽挨在一处,活像帐篷角落忽然长出一丛不太整齐的蘑菇。

    “王妃在干嘛?”

    “教咱们闻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闻什么?”

    “闻屁?”

    “闭嘴!”

    “我闻不到啊,”一个声音小小的,“闻不到,学它做什么?”

    赵馥灵听见了。

    那些兵低声说话,还以为隔着一段校场便足够隐蔽。她没打算拆穿他们,只把手边的木牌挪正一点,让那三个字更好看些。几个脑袋立刻缩回帐篷后头,过了一会儿,又从另一侧探出一顶帽子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,只把桌上的瓷盒,重新摆了一遍,从一到八,间距一寸。

    一寸的间隔不多不少,足够手指取放,也不会让盒子彼此碰撞。她指尖沿着桌面移过,逐一核对盒盖的朱字,最后把最边上的一只推回半寸。做完后,她站在桌前看了片刻,像一个等候开场的戏台班主,只是戏台上排着八只瓷盒,台下的人都还没买票。

    第二天,也是这样。

    赵馥灵仍然按时把桌子擦干净,瓷盒一只只放好,木牌仍立在原处。翠微陪她站了一会儿,见校场上的人照旧来去,便拿起一块擦壁纸,替桌脚又擦了一遍。桌脚本来已经很干净,擦到后来,布倒先脏了。

    郑君珩从远处走过,站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,把自己的一个亲卫,派到桌边站岗,免得风把木牌吹倒。

    那名亲卫领命来到桌边,抱拳行礼,替木牌添了块压脚石,才转身立定。他身形高大,站在木牌旁,远看像牌子多长出了一截。

    那亲卫站得笔直,站成了一杆旗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第三天,天刚亮,校场上起了雾。

    雾贴着地面,将远处的马棚与营帐都磨淡了些。桌面上凝着细小的水珠,赵馥灵用袖口拭去,布面很快沾了潮气。

    雾里有一个人,慢慢走过来。

    她鼻尖微微发酸,喉间那点夜里的干意也松了些。薄雾中的湿润气息,像雨后翻开的田土,安静地贴着清晨的凉意。那是潮土气。

    很老,很瘦,背有点驼,穿一件洗得发亮的旧夹袄,头戴旧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腰间挂着一只火石袋,袋口的绳子,磨得只剩一根线。

    他的步子不快,鞋底落在土上,几乎不出声。走近时,雾水沿着帽檐结成细珠,有一颗滑落到他的肩头,没入旧夹袄的缝线里。他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天气,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的白胡子上挂着细细的雾珠。

    左眼是闭着的。眼皮底下,凹下去一块,像一颗被人拿走了的核。

    右眼却很亮,亮得像夜里的一点火星。

    他走到长桌前,站住,低头看那八只小瓷盒。

    他看得很仔细,从左边看到右边,右眼在朱笔写的数字上停了片刻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赵馥灵没有催他,桌旁的亲卫也没动,只听见雾气里有一匹马在远处喷了口气。

    然后,他一言不发,在第一排的长凳上坐下,双手搁在膝盖上,腰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赵馥灵的眼睛,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身上有烟味,羊皮的味道,杜松,还有一点点很老很老的、风干的血。

    他的鼻翼朝她手边动了动。她想,这人的鼻子或许还能用,得请他试一试才知道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。”

    “胡十二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说完便不再补话,右手仍放在膝上,指节粗大,指甲边缘积着洗不掉的黑。赵馥灵等了一下,见他暂时没有再补话,便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声音沙沙的,像两片粗纸在摩擦。

    “北境三十年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他们都叫我,老斥候。”

    “您来闻?”

    胡十二抬眼看她,右眼里映着一点晨光。他没有因为她年轻,也没有因为她是王妃,就先露出客气的笑,倒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省给了真正要问的事。

    “听说,”胡十二抬起右眼,“王妃能教人,在天黑以前,闻出敌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烟。”

    她答得简单,没有把话说得更满。眼前这人已经在北境走过三十年,烟对他而言不是桌上一只瓷盒,而是许多个无人替他看守的夜晚。

    “烟,”他点头,“老子闻了三十年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句话时,手掌在膝头按了一下,像是要把那些年数压住。赵馥灵没有接话,揭开第三只盒子,将它稍稍朝他移近。

    他伸出一只皱巴巴的手,指着第三只瓷盒。

    “这个,就是北边那帮狗杂种的火油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了他一眼,没有笑,也没有躲。

    她知道这话里带着脾气,但也知道那脾气不是朝她来的。她把盒子移远些,没有让他一直迎着那股呛气。

    “您闻闻看,”她说,“它和别的烟,差在哪里?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马蹄声,是在这时候传来的。

    那声音由营门传向校场,混着牵马兵的脚步,走得不快。桌旁几个人的目光一起转过去,亲卫的手落在腰侧,胡十二仍坐着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膝头。

    营门的兵验过来人的身分,牵着一匹枣红马慢慢走近。马背上趴着一个人,两手死死抱着马脖子,脸色发青,头上的方巾歪到了耳朵边。

    那人的身子随着马背一颠一颠,方巾也跟着往下滑。他每滑一下,便把手臂收得更紧,整个人恨不得与马脖子长在一处。赵馥灵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几息,心里先替他把方巾扶正,又觉得他现在大概也顾不上方巾的尊严。

    马停下的时候,那个人没有勒缰,是整个人从鞍上滑下来的。

    他双脚落地,扶着旁边的拴马桩,弯腰。

    吐了。

    马打了个响鼻,往旁边退开半步,像是对这番迎接很有意见。牵马的兵拉稳缰绳,目光落在那人身上,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先扶他,还是先替马说句公道话。

    吐完,他直起身,擦了擦嘴,整理了一下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天青圆领袍,抱着一本小册子,快步走到长桌边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
    他的袍角皱得像被人揉过一夜,袖口沾着一路颠簸留下的灰,唯独那本小册子被他抱得稳稳当当,纸页边角都没有翘起。

    “掌事!”

    “顾泽。”

    “弟子奉命,”他喘着气,眼睛亮得吓人,“来补,补记录。”

    他一路赶到这里,第一句话先把身份交代清楚,第二句便说记录。赵馥灵看着他抱紧册子的手,心想这个人或许能把自己忘在路上,唯独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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