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76、互市的篱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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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,不叫自己在人堆里撞上谁。

    每走过一顶帐篷,就把鼻翼轻轻张开一次。

    皮子,茶,锅,干枣,奶酒,艾草,火油……

    火油。

    她的步子,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火油的味道,从一顶灰色的小帐篷里飘出来,不重,被许多别的味道盖着,只露一个头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她往前走时,手指在粗麻绳上轻轻捻了一下,绳股磨过指腹,留下干燥的刺痒。四周的声音照常涌动,叫卖声从身后追来,又被车轮声截断。

    走过去。

    再往前,一顶,两顶,三顶。

    她忽然停下。

    第十八顶。

    帐篷很小,灰褐色的毛毡,边角缝了补丁。帐门口挂着一只铃铛,铃舌是一截断了的牛骨。

    一阵风从篱院另一头吹来,门帘下摆掀动,露出一小截磨旧的毛毡。铃铛跟着轻晃了一下,牛骨撞上铜壁,那一点轻响立刻被叫卖声淹没。

    帐篷底下,靠近地面的一角,毛毡上,有一个东西。

    一个圈。

    很小,只有手掌那么大,是用炭画的,画得很淡,像一个无意中蹭上去的污渍。

    圈里面,横着一道短短的线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,轻轻停了。

    那一刻,四周的喧闹仿佛退开了一层。她的指尖悬在膝边,没有碰到毛毡,身后有车轴吱呀转过,声音拖得很长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
    她蹲下去,假装系鞋带,鼻子贴近那块毛毡。

    灰,羊毛,干土。

    炭。

    苦里带甜。

    烧焦的花。

    她想起驿站墙上那股焦木的甜。

    很近。近得让她立刻留了心。

    可单凭烧过的气味,还不能断定就是栀子木,更不能断定出自同一个人。她没有伸手碰炭线,只把圈里那道短横、位置和气味一并记住。

    她慢慢直起身,抬起头。

    帐门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。

    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,满脸胡须,戴一顶尖顶的花帽,一口浓重的口音,笑瞇瞇地问:

    “姑娘,买东西?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了看他的手。

    两只手都是肥肥的,其中一指戴着铜戒。他用右手掀帘,左手的指甲缝干干净净,没有明显炭黑。

    她记下眼前所见,没有急着排除他。手可以洗,掀帘用右手,也不代表画记号时一定用右手。

    男人的手在帘边停了停,铜戒映着一点昏黄的天光。他笑容里有买卖人的热络,脚尖却稍稍朝着帐篷里,像是在等她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大叔。”她压低声音,用一口蹩脚的北方腔,“我在找一个人,说这个帐篷,有好茶。”

    “好茶!好茶有!”男人立刻掀开帘子,“姑娘进来!”

    他说得太热心,几乎把门帘掀到了头顶。旁边一个路过的商人瞥了一眼,忍不住停下脚步,像是想看看这顶帐篷里究竟藏着多少好茶。

    赵馥灵跟着他,弯腰钻进了帐篷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帐篷里,点着一盏油灯,火光暗暗的。

    灯芯偶尔发出极轻的爆响,火苗便缩一下,又重新立起来。顶上的毛毡压得低,说话声都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近了些。

    一排茶砖码在角落,用牛皮绳捆成一捆一捆。男人殷勤地拆开一块,掰下一小角,放进她手心。

    那块茶角粗糙,边缘碎落了几片细屑。她把手掌略略合起,先看了看茶砖上的纹理。

    “瞧瞧,上好的砖茶。”

    她低头闻了闻,茶气厚实,没有先前闻过的可疑草气。她只是在找话问他,不打算在这里试吃。

    男人站在一旁搓手,眼睛跟着她的手掌转。赵馥灵把那一小角茶转过来,没有急着开口,只让帐篷里短短安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大叔,”她捏着那一小角茶,漫不经心地说,“你这帐篷,租了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两个月了!”

    “外头那个圈,是你画的?”

    男人脸上的笑,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一息之后,笑又回来了,还更殷勤。

    他把双手搓得更快,掌心摩擦出窸窣的声音,笑容倒是半点不落下来,仿佛只要够殷勤,连问题也能被搓成一团塞回袖子里。

    “姑娘说笑,那是人家的记号。”

    “谁的记号?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他搓着手,眼珠子往帐门口溜了一下,“小的不晓得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晓得,它会自己长在你的帐篷上?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,把嗓门压得很低,凑到她耳边。

    帐篷外有人经过,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,又走远。男人等那脚步声散了,才抬手比了个小小的包裹形状,手指刚抬起,又赶紧放下。

    “姑娘,这种事,小的一个做买卖的,真不敢多嘴。每逢市日,天亮以前,有人在帐后头放一个小包袱。傍晚,有人来取走。放一个,取一个,银子不少给,小的就不看,也不问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包袱?”

    “小的真不晓得!”

    男人答得飞快,答完才发现自己两手还在胸前比画,立刻将手背到身后,肩膀也缩了缩。

    “取包袱的人,长什么样?”

    “戴斗笠,低着头,”男人拼命摇头,“从来没有露过脸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一再往门口飘,说到银子时,手指又不自觉地搓在一起。

    怕惹事,又舍不得那笔钱,看来像是这么回事。可紧张的人也会说谎,没有闻到异样,更不能替他的话作保。包袱是否真在帐后、黄昏是否有人来取,还得亲眼守着。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,把那一小角茶,轻轻放回他手心。

    男人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茶角,像是这时才想起自己方才拿出来的是茶。他把它放回茶砖旁,手指仔细地拨掉碎屑。

    “谢谢大叔。”

    “姑、姑娘不买茶了?”

    “下回买。”

    男人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把茶角往茶砖边推了推,仿佛这样便能留住一笔尚未做成的买卖。

    她转身,弯腰出了帐篷,外头的天光,一下子刺进眼睛里,她眯起眼,往人群里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翠微站在不远处,抱着大包袱,背靠着一根木桩,下巴微微一点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“他说今天傍晚有人来取包袱。先看看帐后,再守着,别让他看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守着。”翠微说。

    “不要动手。”

    “看清楚脸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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