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80、雪前的追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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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握住缰绳。

    “若往后有人翻到这一页,”他小声说,“便知道弟子不是偷懒,是天候不肯配合。”

    队伍里有亲兵听见了,鼻子一抽,赶紧咳了一声。顾泽把册子往怀里藏了藏,神情严肃得像刚记下军中要事。

    队伍往东北,一直走到杜松林的边上,才停下来。

    带队的亲兵抬起拳,后头的马匹便一匹接一匹停住。马鼻喷出的白气在雪中散开,马嚼子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

    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黑绿。

    杜松一丛一丛,挤在一起,枝条低垂,针叶细密,覆着刚落下的雪,像无数个披著白披风的老人,并肩站在天地间,一语不发。

    林子边缘的枝条被雪压弯,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,落在地上,闷闷地散成一团。赵馥灵望着那片黑绿,眼前一时只剩下交错的枝影。

    雪地上,没有脚印。

    一个也没有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从这里开始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先把手炉交给翠微,翻身下马,再递过缰绳。翠微将两匹马与手炉一起交给留守的亲兵,回到她身旁。

    她蹲在林子边缘的一丛杜松前,将斗篷下摆拢到膝边。靴尖陷进薄雪里,冷意立刻透过靴底,她没有挪开,只伸手摸了摸身前垂下来的枝叶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鼻翼微微张开,喉咙里的干涩也跟着松了一点;眼前的黑暗被风吹得安静下来,像站在冬日井边,俯身看一汪不动的水。

    雪气带着冷意,鼻尖一阵发紧;新雪压住地面的尘土,原本杂乱的土气也淡了些。

    杜松的味道,是辛的,苦的,带一点松脂的甜。浓,很浓,贴在林子里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
    她要闻的,不是这些。

    她把鼻子,轻轻张开,像张开一张细细的网。

    雪,杜松,铁锈。

    马汗。

    兵卒们身上的皮子味。

    这些都太吵。

    她把自己从这一团吵闹里,往后拔,一点,一点,直到只剩下一条线。

    极细的一条线。

    羊油。

    薄荷脑。

    还有,那一缕,被烧过的甜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线,从她右前方,一丛杜松的底下,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她仍蹲着,用戴着手套的手,拨开低垂的枝条。

    雪面被她呼出一道窄窄的口子,枝条弹了一下,几片雪落在她的手背。她没有立刻收回手,只顺着那道痕迹往下看,眼神停在一处颜色稍深的地方。

    雪地上,有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
    不是脚印,是一道被什么东西扫过的、模糊的带子。

    她看见痕迹旁压着一小截杜松细枝,折口还露着湿亮的树脂,便隔着手套托起,凑近辨了辨。

    断口的辛气比落针鲜明,枝上也没有积厚雪,像是才折下不久。

    翠微往前半步,刀鞘擦过斗篷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她立刻停住,怕自己的靴印压过那道细痕。

    “像是拖着杜松枝走过。”她轻声说,“泥上的印先被枝条扫乱,新雪又盖上去。他还想借杜松的味道,把自己混在林子里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蹲在她旁边,看着那道浅浅的痕迹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
    他的手套在雪面上按了一下,指尖沾起薄薄一层雪,目光则顺着痕迹延伸到林子深处。

    “人马一拥进去,这点痕迹就更难分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”她站起来,“不能进去一大群人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看她,眉心压得很低,似乎已经在衡量林中的距离、雪势与人手。身后的五十骑安静等着,谁也没有催问。

    “你要一个人跟?”

    “我先辨清往哪里走。”她回头,看着他,“你带人,从东边、北边绕过去,守住前路。我和翠微沿线跟,不硬追,也不逼他回头。”

    “太危险。”郑君珩说,“他身上有刀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翠微跟我,一见人,我们就停。”

    郑君珩看着她,沉默了一息。

    马儿低头打了个响鼻,鼻息把近旁的雪吹开一小圈。赵馥灵摸了摸袖中的瓷盒,确认它还在,才抬起下巴,等他的回答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绕过她的脖子,在她后颈扣好,留出不勒颈的松度。

    链子碰到她的皮肤时,带着他的体温,片刻后便被衣领遮住。她抬手摸了摸那处扣环,没有去解。

    “别离她太远。”他对翠微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别让她跑到前面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翠微答得一丝不苟,手掌仍按在刀柄上。赵馥灵看了她一眼,心想自己此刻在她眼里,大约已经和一只不太守规矩的兔子差不多。

    “如果有事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只有他们三个听得见,“哨子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摸了摸脖子,那里多了一根细细的银链,链子上,挂着一枚骨哨。

    是杜成的那一枚。他出营前,将它从木匣里带来了。

    骨哨贴在胸前,隔着衣料仍有些凉。她的手指在上头停了一瞬,才将它收进衣领,拇指沿着哨身轻轻按过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将领口拢好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林子里,很静。

    外头的人马停在林缘,偶尔传来一声马鼻喷气,旋即也被枝叶间的风声吞掉。赵馥灵往里走了几步,身后的雪地便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。

    雪落在针叶上,沙沙地响,像无数只小虫子,在树的皮肉上爬。

    她走得很慢。这些断断续续的气味只是指路的线索;每换一处,她还要看看折枝、扫痕和新雪,没把鼻子当成不会出错的路图。

    每一步落下去之前,她都先试探雪下的地面,再把重心一点点送过去。斗篷下摆擦着枝条,雪粒落在袖口,她偶尔停下抖落,免得细响惊动前方的人。

    一步,一步,弯着腰,鼻尖几乎贴着雪面,顺着那一缕看不见的线,往前挪。

    翠微走在她侧前方半步,刻意把步子放轻。赵馥灵每要换方向,便先碰一下她的袖口;两人始终只隔一步,既不会失去彼此,也不至于踩到同一处雪面。

    线,时断时续。

    有些地方,被杜松的辛气完全吞没,她只能退回几步,换一个角度,再去找。

    有些地方,线突然浓了。

    她停下来,在雪里看见一小撮炭灰,混在碎雪中,颜色深得像一滴墨。

    那股近似栀子的焦木甜气,又近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的指尖停在离炭灰半寸的地方,没有直接碰上去。那些灰细得很,风稍微一吹便会散,她蹲得更低,将手套靠近地面,替它挡住风口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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