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188、杜松小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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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***

    战后这一天的黄昏,营地里,很静。

    风雪停歇后,营帐之间多了许多凌乱的脚印。有人将湿透的手套搭在火边,有人把水囊放到帐角,帐布被寒气浸得发硬,偶尔轻轻一响。

    清点到黄昏的死伤数字,被呈在帅帐案上:大晟这边,伤一百一十九人,亡二十三人。名册还要逐处核对。执笔的人沿著名字一个个勾过去,到了朱圈旁,笔尖便停得格外久。

    案上的纸被镇纸压住一角,写字的人把笔搁下后,墨迹还未完全干透。赵馥灵看过那行字,视线又移到帐外,听见远处有人压低声音交代抬伤者的事。

    这二十三人里,没有一个,是死在中营。

    第六座烽燧失去的联系,也接回来了。

    两个斥候,一个叫阿柱,一个叫小豆,被人从背后敲晕,扔在雪里。阿柱的手臂断了,被抬回来的时候,怀里还死死抱着一颗没来得及点亮的蓝蜡丸。

    那颗蓝蜡丸被人小心放在一旁,蜡面上沾着雪水,边角还留着阿柱掌心的血印。抬他的兵把被角掖好,动作比说话轻得多。

    把他们从雪里找到的,是胡十二带去的巡兵。

    第六座迟迟不回号,老人不放心,跟着前去查探的人摸了过去。遇袭时他也受了伤,却硬没说,只帮着将两个后生拖到烽燧背风处;有人生火,有人回营求援,守到天色渐明,才等到接应的人。

    那处原有的其余守兵,名字、去向仍在逐一核对。眼前找到两人,不等于整座哨位的人都已平安回来。

    问他自己有没有事,他只说:“老子的皮袄厚。”

    他将皮袄拢紧,把左胁藏在衣褶里。旁人催他去给军医看看,他只把拐杖往地上一点,说先顾两个后生。他还站得住,谁也没看出衣底那一处正在渗血。

    阿柱醒来,看见赵馥灵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白得厉害,嘴唇干裂,醒来后先寻那颗蜡丸,确定它仍在旁边,才将目光转向赵馥灵。

    “王妃,小的没点上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喊了吗?”

    “喊了。”阿柱抽噎着,“小的闻到火油,就喊了,喊到被人打昏……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手伸过去,避开他受伤的手臂,掌心落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上。帐中有人端着一碗水停在床边,听见这句话,碗沿轻轻碰了一下木架。

    “那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她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,捏了一下。

    阿柱的手指凉得发僵,碰在她掌心时,仍努力往里蜷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已经照着该做的去做了。”她说,“第六座没有回号,营里知道,才会有人往那里找。没点上,不是你的错。”

    阿柱哭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那声哭颤得很轻,帐外的人听见后,脚步放得更慢。有人将掀开的帐帘重新放下,布角在寒风里微微摆动。

    她走出医帐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又开始飘雪。

    雪落在营地的灯火旁,亮一下,又消失。她把手藏进袖中,袖口里的指尖仍有些发木。

    她的鼻子,从昨夜到现在,一直是木的。

    不是失嗅,是累。

    像一件被用得太狠的器物,需要放一放。

    她回到自己的帐篷,想躺一躺。

    刚走到帐门口,脚步停住了。

    帐门旁的积雪平整,只有靠近石阶的一处被压出一道浅痕。她垂眼看着那道痕,身后的营火隔得很远,火星偶尔升起,映得雪面一闪。

    帐门前的雪地上,摆着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小枝杜松。

    深绿色的针叶,带着新鲜的树脂,斜斜地搁在雪上,枝头还沾着一点冰碴。

    她愣了愣。

    弯下腰,拾起来,凑到鼻尖。

    新鲜的,刚刚折下的,带一点冬夜的凉,和一点林子深处的甜。

    她抬头,看向四周。

    雪地里,没有人。

    只有营火远远地闪着。

    她把杜松放在帐门口的石阶上,转身进了帐。

    帐中只点着一盏灯,光落在案角,照出半杯未喝完的水。她将湿掉的手套放在木架上,把披风解下来,搭在帐边,动作慢得像每一根手指都要先向她报到。

    她没有将那枝杜松带进去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。

    帐外有人踩着薄雪,鞋底一下一下碾过去,细碎的声音停在门边,又挪开。她睁开眼时,帐顶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深灰转成淡青。

    翠微守在帐门口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
    赵馥灵坐起身,摸到披风披上,手背擦过帐边的木架,碰得那副手套晃了晃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王妃。”翠微的声音,有一点奇怪的紧绷,“您要不要,出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她拢紧身上的黑披风,掀开帐帘。

    翠微的站姿端正得很,两手交叠在身前,连袖口都收得整整齐齐。只有她的下巴稍稍绷着,像正在用全身的力气,把一句话锁在牙关后头。

    风雪过后的清晨,天是一种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灰蓝。

    帐门前的空地上,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左营的兵。

    那个,曾经在伙房喝着粥,哭着说“有米味”的年轻兵。

    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,手里拿着一枝杜松,低着头,不说话,走到帐门口,慢慢蹲下去,把杜松放在昨天那一枝旁边。

    他把树枝摆得很仔细,还用指尖将一片压歪的针叶扶正。那枝杜松并不比昨日那枝长,放在一起时,枝梢交叠得恰好。

    放好,站起来,向她,深深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然后,转身,走了。

    她还没回过神,第二个人,又来了。

    是个中年的兵,胡子拉碴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。他的手里,攥着一小把杜松,放下,鞠躬,走开。

    第三个,是个矮胖的伙夫。

    伙夫停在树枝前,低头比了比手里的那一枝,似乎嫌它太短,又像是觉得短也有短的好处。最后他把枝条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雪,朝赵馥灵鞠躬。

    第四个,是个牵马的马夫。

    马夫牵着的马在远处跺了两下蹄,鼻息喷出一团白雾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确定缰绳没有打结,才走上前去,放下那枝杜松。

    第五个,第六个,第七个……

    来的人越来越多,帐门附近的雪被踩出一道道脚印。有人把手藏在袖子里,到了跟前才露出枝条;有人手冻得发红,放下东西时,指节僵硬地松了两次才成功。

    他们从四面八方,悄悄地、一个一个地,走过来,什么都不说。

    每个人,手里都有一枝杜松。

    有的粗,有的细,有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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