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210、首席弟子的册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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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的一声。

    赵馥灵抬起头,看着顾泽。

    顾泽坐在桌子最末端,肩膀仍旧绷着,两只手空空放在膝头。方才那本册子已经被他推了出去,他却像还在等着有人告诉他,应该把它收回去。

    这个人,坐在桌子的最末端,眼睛睁得圆圆的,嘴唇微微发抖,像一个等着被骂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顾泽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叫他的名字时,眼睛仍看着他,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页,”她声音很低,“你写了多久了?”

    顾泽吞了吞口水,目光在册页上停了一瞬,才回答她。

    “当年秋天,”顾泽说,“就写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没有早说?”

    她没有去碰那页纸,只把手指收回来,放在自己膝上。赵馥兰偏过头,等着顾泽回答,算盘上的珠子仍旧静静排列着。

    “弟子……”他低下头,“弟子不确定这个有用。弟子以为,那只是……弟子自己的……毛病。”

    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轻得发虚,像是怕“毛病”两字被所有人听见,会在桌上又多占一个位置。

    “什么毛病?”

    赵馥灵问得平静。她伸手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,没有收走,只让它停在她能看清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弟子总是,”他的声音很小,“记一些不重要的事。”

    顾泽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。他把头垂得更低,额上的汗滑过鬓角,落进衣领里。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的眼眶,慢慢地,热了。

    灯火在她眼里晃出一小点暖色。她眨了一下眼,视线仍停在顾泽身上,没有急着低头避开。

    “顾泽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,今天坐在这里的人,”她轻轻说,“有多少双好鼻子吗?”

    她的手指碰了碰桌面,没有碰到册页。阿海、小莲、竹青和纸儿都低下眼去,像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那里,听着另一个人的记录。

    “很多。”

    顾泽答完,抬眼看了她一下,又迅速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很多。”她点头,“可是,没有一个人,闻到了这一个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目光落回那一行字上。顾泽记下的笔画歪歪扭扭,却一笔也没少,连小指根的白痕都留在了纸上。

    屋子里,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阿海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小莲垂下眼。竹青的手指,无意识地捏着药箱的带子。阿柱看着顾泽,粗声粗气地“嗯”了一声,转过头去。

    阿柱转头时,肩膀也跟着动了一下,差点撞到身旁的纸儿。他立刻坐直,像刚才那声“嗯”不是他发出的,而是长凳自己替他表态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人拿他的记录开玩笑。

    赵承砚慢慢坐直了身子,看着他,眼神里,有一种很深的、说不出的东西。

    承砚的手从交叠的姿势松开,落在膝头。他的目光先看了看顾泽,再落到那本册子上,像是要把那一页字记住。

    赵馥兰把算盘,轻轻放在桌上,这一次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算盘被放得极稳,没有一颗算珠滚动。赵馥兰拇指摩挲着木框,抿紧嘴唇,耳边的小耳珰随她转头,晃出微弱的光。

    赵馥灵伸出手,指尖轻轻按在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。

    她的指腹没有压住字,只碰在纸边,仿佛怕一用力,就会把这一行字也推回无人留意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你用的,”她轻声说,“是笔。”

    顾泽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抬头时,眼睛里还带着不解,像没明白这句话为何要在此刻说出来。赵馥灵没有收回手,指尖仍停在纸页旁。

    “不是鼻子。”

    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顾泽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一行字,又看了看赵馥灵,手指慢慢张开,掌心朝上,像第一次认真看见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“可是,”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,“你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赵馥灵把册子托起,走到他身旁,正想还给他。顾泽的眼泪,啪地一声,掉在了册子上。

    那滴眼泪正落在字旁,晕开一个小小的圆。顾泽慌忙低下头,袖子抬得太急,差点把桌上的笔带落,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笔杆。

    他慌忙用袖子去擦,反把空白处那个小圆揉成一朵水花。所幸,旁边记下白痕的字还清楚。

    赵馥灵用手托住册子底下,免得他又往字上擦。顾泽停下来,手指僵在那里,眼泪仍往下落,他却不敢再伸手碰那本册子。

    “弟子……”

    赵馥灵看着他,眼睛里的湿意还没退去。她抬手按住桌边,声音带着一点笑,却没让那笑盖过眼里的水光。

    “别擦,”她笑了,眼睛却是湿的,“让它晕。字还在,别搓破纸了。”

    顾泽的手慢慢放下,衣袖缩回去。他低着头,肩膀颤了一下,没有再碰那一页。

    窗边,赵馥兰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她把手收回身侧,原本绷紧的肩头松了些,开口时仍是平日那副不容商量的口吻。

    “这一页,”她说,语气很硬,“若是按顾家帐房的规矩,要估价。”

    顾泽红着眼眶抬头:“弟子不卖。”

    阿海没有笑,悄悄把桌边一方干净帕子递给顾泽。阿柱则把头转回来,神情认真,等着赵馥兰把话说完。

    “我没说要买。”赵馥兰别过脸,耳珰晃了两下,“我是说,无价。”

    “无价,”阿柱在旁边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,“就是不能记帐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还点了一下头,像替自己的结论盖了印。赵馥兰立刻朝他看过去,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。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?”

    阿柱被问得一愣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似乎真在脑中翻找自己懂得的东西。长凳上的人都看着他,连顾泽也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“我懂一个字。”

    “哪个字?”

    阿柱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赢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后半夜,大家陆续散去。

    有人把长凳推回原处,有人拿起桌边的茶盏,翠微先将念儿抱回西厢睡,再取走矮几上未点的兔子灯。等湿处稍干,赵馥灵将白痕那句照原样抄在另一张纸上,标好册名、记录的日子与今夜所述。顾泽将那本册子抱回胸前,手指在被眼泪晕开的那一页旁停了一下,最后没有去碰那朵小小的墨花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走的是承砚。

    承砚走到门口时,外头长廊的灯光落在他肩上,照出衣襟上一道淡淡的折痕。他在门边停下,抬手扶住门框,指节慢慢收紧。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停住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小时候,”他说,声音哑哑的,“师伯从来不用左手递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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