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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247、香药库查帐(第2/3页)
赵馥兰抬起眼,看了一眼那页帐,才回答。
“是。”
“香药库当季的官价,是每斤四百二十三文。”
“是。”赵馥兰说,“官价是这个数。但我们不是向官库买的,是向市面上的香行买的。”
她说话时把手掌放在桌面,五指微微摊开,没有去碰面前的票据。那张纸就在她手边,等着被取出来。
“市价呢?”
“每斤四百二十文,有香行的票,有签名,有印。”
钱老和孙老又对视了一眼。
孙老用指腹沿着帐页边缘抹了一下,像是确认纸张并未记错地方。钱老则往后靠了靠,手里的笔仍握着,笔尖落在砚旁,墨一点点凝住。
“每斤三文钱的差。”钱老缓缓说,“按规矩,须注明价差来由。”
“注了。”赵馥兰伸手,从那一层票据里,抽出一张薄薄的小条,“在这里。”
她抽纸时,麻绳被指节碰了一下,细细晃动。那层票据仍整齐地码在箱中,边角齐平,像是每一张都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。
钱老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小条上是一行密密的小楷:“市价较官价低三文,因香行批量让利,另有签名为证。”
下面,是香行掌柜的亲笔。
钱老把小条转向光处,又看了一遍签名,才放回案上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手指在纸边按住,将那道略翘的纸角压平。
他把小条放下,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,吐出三个字:
“好帐房。”
“谢谢。”赵馥兰说,“这是第二个一天三两。”
赵馥灵听见小馥在心里说:“主人,第二笔工钱已经记下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又不是她的帐房。”
“我正在替您整理对话中的数目。”小馥答得平稳,“目前帐房本人记得最牢。”
她抿住唇,免得笑声惊动堂里。赵馥兰依旧垂眼看着小册子,仿佛那两位老帐房眼前最需要防备的,不是她们,而是她下一笔工钱。
***
第三天,是破。
午后,钱老已经不再说话了。
桌上的茶水换过几次,盏沿留下浅浅的水痕。孙老开始把算盘往自己面前收近一些,每次拨完一页,就把珠子顺手归拢,动作比前两日更慢。
他只是一页一页翻着,翻得很慢,手指在纸上停一停,又移开,像在找一个本来就知道不存在的错。
赵馥兰坐在对面,端着茶,没有喝。
她端茶时用两手捧着,拇指抵住盏身,热气早散了,茶水已经凉透。她的视线从茶盏上方掠过,始终没有离开长案。
她的目光,一直落在钱老手边,那一本属于香药库自己的底册上。
那是一本黑皮的老帐,封面磨得发白,边角起了毛。钱老翻查观香阁的帐的时候,每隔一会儿,就会去翻它对照。
黑皮底册放在几本新帐旁边,脊背有些松,纸页一掀,便能看见里头被反复翻阅的痕迹。钱老每次取它,都会先以掌心按住封面,再翻到要查的地方。
她盯着那本帐,盯了整整三天。
三日里,赵馥兰趁对照时记下露出的日期与数目,有疑处再在小册子上注明。她的小册子上密密写着日期、页码与数目,字迹始终清楚,没有一行因为疲倦而歪掉。
终于,在午后的第三盏茶凉了的时候,她开口:
“钱老。”
“嗯?”
钱老的手指压着一页纸,抬眼看她。孙老也停下了拨珠的手,算盘上几颗珠子贴着梁,尚未归位。
“能请您,让我看一眼,您手边那本册子,上一年九月的那一页吗?”
钱老的手,停在半空。
那只手离纸面还有一寸,指节略微弯着。窗外一阵风经过,竹帘的影子在桌上晃了一下,没有落到那本黑皮底册上。
“那是官库的底册。”他说,“外人不得翻看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落在册子封面上,指腹擦过磨白的边角。赵馥兰没有看他的手,只看着他的脸。
“不翻。”赵馥兰说,“我只想请您,把上一年九月那一笔,念一遍。”
前堂静了下来。孙老身旁的算盘珠子碰着木框,轻轻响了一声,又停住。
钱老沉默了片刻,终于低下头,翻到那一页,慢慢念,念到斤数的时候,顿了一下:
“九月,进乳香二百斤,单价四百二十三文,总计八万四千六百文。”
赵馥兰点点头,从袖里掏出自己的小册子,翻开,低头,用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遍。
她用的是自己那把算盘,珠子比孙老的亮一些,木框边角有一处浅浅的磨痕。她先将册子压在左手下,再以右手拨珠,指尖落下时,声音清清脆脆。
珠子响了十几声,停了。
“钱老,”她抬头,“二百乘四百二十三,是八万四千六百,没错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您念的是二百。册子上,这一笔后面写的是八万四千六百,前面的‘进货斤数’,写的却是二百零一斤。”
屋里的空气,凝住了。
孙老的算盘,啪地掉在案上。
那声响惊得桌边一盏茶水晃出来,孙老一把扶住盏,另一只手又去扶算盘,手忙脚乱之下先护了茶盏,才想起算盘还在案上。他收回手,把两掌放在膝头,重新看向那一行字。
钱老的脸,一点一点,变得很难看。
“二百零一斤,”赵馥兰平静地说,“乘四百二十三,是八万五千零二十三。这里有四百二十三文的帐面差额。究竟斤数抄错,还是总价少记,要回查入库与付银原单,不能拿这本底册直接定我们的对错。”
她把自己的小册子,推到钱老面前。
册子推过桌面,停在黑皮底册旁边。两本帐一新一旧,纸色不同,字迹也不同,偏偏那行数目并排放在一起,谁都看得清楚。
“这一斤,”她说,“您第一天翻开它的时候,我就看见了,只是没有说。因为说了,会让人以为我们在挑官库的刺。”
她停了一下,补一句:
“但既要拿它核我们的帐,这一处,也该一起核清。”
赵馥灵在帘后听见小馥模仿了一声轻轻的抽气。那声音很短,像是替算盘也替帐册都留了一口气。
她没有出声,只将手中的茶盏放低了一些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
桌上那支笔还搁在砚旁,墨尖已经干了。窗外的日光落在黑皮册的封面上,照出几道细小的裂纹,像是多年翻阅留下的旧痕。
孙老伸手,慢慢拾起案上的算盘,手在抖。
他把算盘重新抱回怀里,拇指按在木框边缘,手指停了一阵,才将散开的珠子一颗颗拨回原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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