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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巫文学www.nw8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 256、小海的水(第1/3页)
十月二十六,换了不知第几回驿马,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岭,眼前忽然一宽。
车轮碾过山道最后一段碎石,车厢里的行囊跟着颠了颠。念儿方才还在数路旁有几棵树,数到一半便被颠得改数自己的牙,这会儿趴在窗沿,两只手紧紧抓着木框。
不是路宽,是天宽。
赵馥灵抬起眼,帷帽垂下的白纱被风掀开一角。天色高得叫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,连一路上黏在耳边的车轮声,仿佛都被山风往后推远了。
山脚下,铺开一片青灰色的低地,河网纵横,像一匹被人随手摊开的粗布。河面上,密密麻麻,立着无数根细长的桅杆,高的低的,粗的细的,有的挂着帆,有的光秃秃,挤在一起,像一片枯死又被风吹醒的芦苇。
更远处有屋舍与桥影,层层叠叠地落进潮湿的天光里。河面上那些船各自朝着不同方向,却都在这一眼望去的广阔里安静地停着,叫人分不清是城长到了水边,还是水把城托了起来。
这是广州。
风从南边吹上来,带着一股她从没闻过的味道。
赵馥灵鼻腔微微一缩,舌根泛起一点陌生的咸意。那股潮润黏在唇边,像夏日里刚晾到半干的衣裳粘贴手背,最后才辨出其中那种湿热而开阔的海港气息。
不是长安的尘与炊烟,不是扬州的水汽与脂粉,是一种又腥又咸、又湿又热的气息,里头夹着槟榔,夹着柏油,夹着晒了一半的咸鱼,夹着远处不知哪一艘船上,刚刚打开的香料桶。
她微微偏过头,任风从帷帽边沿钻进来。此地的气息一层叠着一层,旧的还没散去,新的已经迎面扑来,她一时抓不住哪一股最先,也不急着抓。
赵馥灵从车窗里探出头,帷帽的白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,湿湿的。
“姐姐。”念儿趴在她肩上,鼻尖一抽一抽,“这里的空气,是黏的。”
念儿说完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像要确认那股看不见的黏意是不是也落在了皮肤上。她的手还带着车里糖的甜味,碰过白纱,便把一小片糖屑留在了上头。
“嗯。”
“像一碗放凉的粥。”
念儿说得十分认真,赵馥灵一时竟找不出哪里不对。她想了想,觉得这孩子的比方不但贴切,还让人顿时想起了驿路上那碗冷透的粥,于是默默把晚饭的盼头往后挪了一挪。
“是海。”她说。
念儿闭上眼睛,认认真真吸了三口,睁开,低低说:
“我闻到了好多不认识的味道。”
“那就一个一个,认。”
***
进城的时候,已近黄昏。
城门附近人声交叠,车队慢慢往里挪,车辕两侧的木轮碾过石缝,发出沉沉的咯吱声。牵马的护卫隔一会儿便要抬手示意,免得前头的人群忽然回身,把车队堵成一条长长的木蛇。
广州的街,比长安窄,比扬州乱,青石板铺得歪歪斜斜,两侧的楼房,上头是木,下头是砖,檐角挑得又高又尖。街上走着各种各样的人:黑皮肤的蕃人,头缠白布,腰挂弯刀;穿长袍的商人,身后跟着挑夫,扁担两头压着大麻袋;赤脚的水手,扛着捆好的藤箱,嘴里唱着听不懂的号子。
街边招牌挨得近,檐下挂着的竹帘被人掀起又放下,几处店门口堆着木箱与草绳,行人侧身穿过时,衣袖总要和别人的扁担擦上一擦。赵馥灵隔着车窗看了一路,念儿也跟着看,目光忙得一刻不停,偶尔抬头问她一句那些人说的是什么,赵馥灵只能摇头。
卖槟榔的,卖椰子的,卖烤鱼的,卖一种黄澄澄的果子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一声比一声响。
念儿刚才还靠着她的肩,听见烤鱼的吆喝声,立刻直起身来,差点把额头磕在车窗上。赵馥灵伸手替她按住窗框,免得她为一尾鱼先在广州留下第一道印记。
车队在人群里走得很慢,铜铃被淹没在市声里。
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时,桥头有一个蹲着的老妇人,穿一身褪色的青布衫,头上包着蓝头巾,膝上放着一只竹篮,篮里堆着一堆晒干的小鱼。
她面前的竹篮不大,鱼却堆得尖尖的,边上还压着一块旧布。老妇人的肩背微微佝着,手指粗糙,正捻着一根草绳,把几尾小鱼束在一起。
她抬头看见车队,眼睛忽然亮了。
“阿海!”她用嘶哑的嗓子,朝车队后方喊,“阿海!你这个死小子!”
她那一声喊得又亮又急,桥边几个行人都回过头去看。被叫作阿海的少年还没反应过来,旁边的人先替他把名字听清了,纷纷朝车队后方让出一条不大宽敞的路。
车队最后面,一个黑瘦的少年,从最后一辆轻车的车辕上一骨碌跳下来,将缰绳交给同车的驭手,三步并作两步,冲过去,扑通跪在老妇人面前:
“婆!”
这一跪落地极快,裤脚沾了石板上的湿痕,他却像根本没察觉。驭手收稳缰绳,拉住了车马,让他能安心在桥边跪下。
老妇人扬起手,用力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还知道回来!”
“我、我是替掌事送信……”
“送信送了大半年!”老妇人骂,“你婆我,肝都想断了!”
骂完,她忽然伸出手,一把把他抱进怀里,枯瘦的手背,在他背上拍了又拍,嘴里还在骂,声音却哑了。
少年把脸埋在她肩头,方才那句辩解没能接下去,只抬手抱住了她。老妇人拍他的力气不小,听着像要把大半年欠下的责骂一口气补齐,抱他的手却半点也没松。
车队里,没有人说话。
赵馥灵在车窗后,静静看着。
车轮停在桥头,铜铃也静了。她看着老妇人蓝头巾边的一截线头被风掀起,贴到少年肩上,又落回去;那一小片布,跟着两个人的呼吸轻轻起伏,像这条街上忽然多出了一处不肯让人催促的地方。
那是蔡婆。
她一直没有见过,却在每一封信里,听过她的声音:字是别人代写的,脾气是她自己的,带着鱼腥味。
车队重新往前走时,蔡婆还攥着少年的袖口,像是怕他下一刻便又被哪封信牵走。念儿把脸贴在车窗旁看了一会儿,直到石桥和竹篮都被车身挡住,才慢慢坐回来。
***
当晚,车队在市舶司旁边的驿馆安顿。
驿馆门前的灯盏挂得不高,门房提灯引路,光落在青砖地上,被来往的人影切成一小片一小片。赵馥灵随着众人穿过前院,鞋底带进来的水痕一路延到廊下。
驿馆是一座两进的大院,青砖灰瓦,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鱼,院子中央有一口古井,井沿上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。郑君珩被广州知府迎进正堂,行礼,上茶,敬酒,一圈寒暄下来,星子已经爬上了檐角。
廊下有人点了香,赵馥灵肩头一路绷着的力气微微松开,鼻端先浮起一丝温和的木甜,像冬日里晒过的旧木匣刚刚掀开,末了才落成檀香的气息。她在心里把这一缕记下,脚步便放慢了些。
赵馥灵没有出席。
她坐在西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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