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香识命: 263、香棋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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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“娘子可知,”他说,“这局棋,输了,有什么后果?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平稳,眼睛望着陈老,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等着听答案的人。

    “娘子输了,”陈老慢慢说,“从今往后,不许再踏上我的船,也不许在这个码头,再提一个‘海’字。”

    这个条件说得太重,外圈几个孩子都忘了手里的糖。赵馥兰的笔尖悬在纸上,还没落下,纸面上已多了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
    赵馥兰手里的笔,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一停很短,短得旁人未必留意,她却很快把笔握稳,没有让那滴墨再往外洇。

    “若是陈老输了呢?”赵馥灵问。

    她问得自然,仿佛两边的条件本就该放在同一张桌上,不多,也不少。

    “我输?”陈老哼了一声,“我陈某人下了四十年香棋,没输过一局。”

    他下巴微抬,胸前的短褐被海风吹得绷紧。旁边有个水手露出佩服的神情,另一个则默默把手里的绳子往肩上挪了挪,像是怕自己也被这四十年的气势压弯。

    “若输了呢?”

    赵馥灵没有接他那句“没输过”,只把问题再问了一遍。她的手仍放在膝上,衣袖被风吹起一角,又轻轻落回去。

    陈老盯着她,盯了一息,终于吐出一句:

    “载了娘子,明年朱记换不换得到,老夫不管了。”

    这回人群里的反应更明显。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,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,仿佛那块红漆木牌忽然变得沉重,连挂在腰间都会拉着人往下坠。

    人群里,嗡的一声。

    郑君珩站在人群最外圈,玄青的衣角,在风里微微动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轻轻把手,按在腰间。

    他站的位置离棚子不远,却与最热闹的那一圈隔着几个人的空隙。人群一时向前,他也没有跟着挪动,只把目光落在棋盘上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条件。”赵馥灵说。

    她开口时,棚外那片细碎的议论还没全停。几名商人立刻收了扇子,等着听她还要添什么。

    陈老挑眉:“娘子还有条件?”

    他眉梢抬起来,像是没料到她不但没被刚才的条件逼退,还准备把局面往前推一步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她说,“我要蒙着眼下。”

    棚下有人吸了一口气,站在最外面的孩子努力往前探身,结果被大人肩膀一晃,差点把糖掉到地上。

    整个棚子,一下子静了。

    帆布仍被风顶起又落下,竹竿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响。赵馥灵的手停在膝头,指尖微微收拢,像在等这阵安静自己落定。

    连海浪的声音,都像是退远了。

    陈老看着她,脸上的神色一时没有变。他的手指在膝头动了一下,粗糙的指节擦过短褐布面,发出很轻的窸窣声。

    陈老愣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:

    “娘子,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他笑起来时,左耳缺口也随着脸颊的动作牵了一下。人群里有人低头看棋盘,有人去看赵馥灵,仿佛这句话得再听一遍,才敢信她真打算如此。

    “蒙眼。”赵馥灵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“香棋,原本就是靠鼻子下的。看棋盘,是下棋。闻棋盘,才是香棋。”

    她的话没有刻意抬高,却清清楚楚送进棚下。那几个押注的商人互望一眼,手中扇子又慢慢摇了起来,这回摇得格外小心,生怕扇风把答案吹跑。

    她从袖里,抽出一条长长的白绫,双手递给身后的翠微:

    “劳烦,替我蒙上。”

    白绫叠得整整齐齐,从她袖中垂下来时,末端在风里轻轻晃了晃。翠微接过的动作俐落,连布边都没有拖到地面。

    翠微沉默着接过来,一圈,一圈,绕过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翠微站到她身后,先替她理好额前的发丝,再将白绫绕过去。她的指尖避开赵馥灵的眼角,绑结落在后脑,打得稳稳当当。

    白绫很凉,贴在眼皮上,像一层薄霜。

    赵馥灵轻轻合了下眼睛,让那片布贴牢。白绫覆住眉眼,鼻口仍露在外头。她调匀呼吸,等额后的布结不再牵动发根。

    眼前,一片白。

    她坐着没有动,等白色慢慢沉下去。棚外的声音仍在,却像隔着一层水传来,远近各自有了轮廓。

    然后,慢慢变成了黑。

    眼前暗下来,她把注意力放到声音与气味上。

    海浪的声音,近了。

    人群的呼吸声,近了。

    有人把衣袖抻平,有人挪动鞋底,石地上传来轻轻的摩擦。棚外一名孩子含着糖,含糊不清地问了句什么,被身旁的大人低声制止。

    棋盘上,那十八块香,每一块,各自散出的味道,也近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动头,只让鼻息平稳地出入。那些气味各自停在不同的位置,彼此相隔,又被海风牵出细微的变化。

    沉香,暖,沉,像一口老井。

    檀香,甜,轻,像刚晒过的棉被。

    犀角,冷,淡,像石头。

    象牙,几乎没有味,像一片被人擦干净的空白。

    白绫遮住了她的眼睛,鼻尖轻轻翕动,嘴角微微一弯。旁人看不见她眼中的光,她便也不必把那点笑意藏好。

    她在黑暗里,微微弯了一下嘴角。

    “陈老,请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棋,开始了。

    矮几前的蕃人老者正了正坐姿,把手套上的褶皱抚平。棋盘的格线仍旧清楚,旁观的人也都安静下来,等着第一步落下。

    开局前,老者先重申规矩:九道纵横线,各方九子沿线走,落在交点,同方不得重占。相邻先判这盒样香认过的“和”与“斥”;相融并立,相冲各退,两者皆非才比此局样香轻重,重者吃轻。象牙、犀角按约定分位进退,路尽也算输。

    棋盘与蕃长棚里同一路数,这盒香的和斥却要重新辨。赵馥灵蒙眼前已逐枚闻过,将记号、轻重与几组和斥在心里说给小馥记下。两只木盒挪到盘外,只用来收被吃掉的子。

    十八子摆好后,老者将空盒又推远一些。风从侧面来,他请人放下一角帆布挡住急风,免得味道与人声都搅在一处。

    但有一点不同:她的棋,由旁人代走。

    主持棋局的,是一位蕃人老者,白袍白发,双手戴着薄薄的丝手套,替她移子。他先将开局十八子的位置逐一报清,双方核过,才准走棋。陈老亲自移子,每次试拈、放回与正式落点,也由老者报明。

    她将听到的格位一句句在心里传给小馥。老者报到第一手时,声音清楚:

    他坐在矮几一侧,与赵馥灵隔着棋盘,抬手取子时手肘始终收得很稳,免得袖口扫到棋格。

    “陈老,沉香,进二格,落在四行三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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